《道爺飛升失敗,成了克蘇魯》第48章 十五(1)

作者:槿落星遙·6天前

鑿刀尖、青花碗、竹筷,三樣遺物攔在野生的祂面前,像一道看不見的牆。它停了三步遠,膠狀的身體表面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那三樣東西。它不理解為什麼過不去——不就是一小片金屬、一隻缺了口的破碗、一根被炭火燻黑了的竹筷?但它就是過不去。遺物上殘留的人的溫度,對它來說是比任何封印都難破的東西。封印是用力量對抗力量,人的溫度是另一種東西——它沒有力氣,但比力氣更重。

周明遠從我身後繞出來,左臂的鱗片還在失控地一張一合。剛才被吸出去的紫光被我掌心那團小東西搶回來大半,但還有一小部分飄進了空地邊緣那團膠狀體。那些紫光裡裹著祂的記憶——第六容器築牆的記憶,牆塌時被抱進牢房的記憶,龍虎山丹房裡炭火燒得很旺的記憶。野生的祂吞了這些記憶之後,身體表面開始浮現出圖案。不是符文,是“牆”。極細的紫色線條在膠狀體表面勾勒出一面牆的形狀,牆上還有塗鴉——第六容器寫的道門經文,《清靜經》《黃庭經》《感應篇》。那些經文被野生的祂用膠狀的身體摹寫出來,一筆一畫都很像,但每一個字都是反的。它不是在抄經文,是在“照鏡子”。吞進去的記憶被它反芻出來,成了鏡中的映像。

然後牆塌了。映像裡的牆從中間裂開,經文一行一行湮滅。牆塌之後,膠狀體表面所有的眼睛同時轉向周明遠——它從他左臂裡吞來的那份記憶裡,反覆出現同一個人:第六容器。它把他當成了主人。雖然他左臂裡那份祂只是從第六容器那裡分來的極小一片,但記憶是完整的。記憶裡第六容器的臉,被野生的祂摹寫出來,浮在膠狀體表面。不是一張臉,是很多張——年輕時的第六容器,在特別觀察室裡用血寫“逆”字的第六容器,離開異常管理局那天夜裡坐在神龕前用手指劃方向的第六容器,牆塌時被祂抱進牢房的第六容器。所有記憶碎片拼成一個人,它認定了這個人就是主人。但這個人不在了——幾十年前就坐化在龍虎山昇仙臺上了。於是它把所有摹寫出的臉同時撕碎,碎片從膠狀體表面脫落,在空中化成紫色粉末。它找不到主人,身體開始失去控制地翻滾。膠狀體表面的眼睛一隻接一隻閉上一瞬又猛地睜開,瞳孔裡全是混亂——被吞進去的記憶沒有主人可以歸還,開始在它體內反噬。

然後它動了。不是往前,是往上。膠狀體從地面彈起來,在空中展開肉翼。肉翼邊緣那些吸盤裡的眼睛全部睜到最大,瞳孔射出極細的紫色光束——不是攻擊,是“搜尋”。幾十道光束同時掃過空地,掃過祠堂,掃過山坳,掃過遠處龍虎山的方向。它在找任何一份同源的力量。找不到主人,它就找同類。找最近的那一份——我掌心那團小東西。不是認它為主,是把它當成可以匯合的另一半。

光束全部收回來,聚在我左手掌心裹著的蓋頭上。

它找到它了。

周明遠左臂的鱗片在光束聚過來的瞬間停下了失控的開合。不是祂不怕了,是野生的祂把所有注意力全部轉向了我掌心。不再吸周明遠左臂的紫光了,不再吞第六容器的記憶了——它只盯住一個目標:紅佈下面那團蜷著觸手、縮在我掌心裡的祂。兩個祂,同源,同一口棺材裡封出來的,卻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運。一個被封在繭中央跟第七容器的左手並排睡了一千年,被第四容器的觸覺裹著、哼歌、記臉、儲存形的樣子;另一個從木板縫裡漏出去,滲進村民體內,在沒有觸覺包裹、沒有歌謠、沒有面孔的荒野裡自己長了一千年。現在它們面對面了。

野生的祂把觸手全部伸展開。從膠狀體兩側,一根接一根觸手彈出來,每根都比我掌心那團小東西的全部身體還長。觸手上長滿了吸盤,吸盤裡長滿了眼睛。只有三種——豎瞳、橫瞳、圓瞳。沒有星形。星形是第四容器把形還給祂時才生出的眼睛。沒有觸覺裹著,它就永遠缺這一種。它嫉妒那隻星形眼,瘋狂地撲向我的左手。

周明遠擋在我面前。他把左臂橫在胸前,鱗片全部張開,尖刺從凹槽裡彈出來,中空的管腔裡紫光急速流動。不是攻擊,是“對談”。他用左臂裡的祂,在跟野生的祂說話。鱗片閃一下,停半息,再閃一下——閃光被膠狀體表面的眼睛接收進去,它停住了,幾十隻眼睛同時轉向周明遠左臂。它聽懂了一部分——同源的語言,雖然分了一千年,但底層的語法是一樣的。周明遠左臂裡的祂在說:“主人不在。但主人在等他。”野生的祂把這個句子吞進去,反芻出來時卻變成了另一句:“主人在你裡面。我要進去。”

然後它攻擊了。不是朝周明遠,是朝我。觸手彈射過來,末端的吸盤張開到最大,每個吸盤中央都有一隻豎瞳,豎瞳裡不再是空的——裡面映著第六容器的臉。它在用吞來的記憶碎片發射力量。第六容器的臉在豎瞳裡不斷放大,從臉變成頭,從頭變成半身,從半身變成全身——他盤腿坐著,手掐子午訣,背後是被祂寫滿經文的牆。它把記憶凝成實體撞過來。

周明遠左臂的鱗片在豎瞳撞上來的瞬間張開一層極薄的光膜。不是祂的力量,是第六容器留在祂記憶裡的“守一”。牆在鱗片外層重新築起來——極薄極透,經文在上面流動。撞擊的力量被經文卸掉大半,剩下的從光膜兩側滑過去,落在空地邊緣的山體上,山石無聲地湮滅成一堆紫色粉末。但牆也裂了。光膜上經文在一行一行消失。光膜碎了——第六容器的守一用在防禦野生的祂時,被它用牆塌的記憶反解了。它撞過來的不是觸手,是“牆塌”這個結果本身。既然牆已經塌過一次,記憶裡的牆怎麼可能再擋住它?

周明遠退了一步。剛才那一撞,他左臂鱗片上的光幾乎全部滅了。鱗片從張開狀態直接塌下去,尖刺彎折了,中空的管腔裡紫光斷流,斷流之後鱗片表面凝了一層灰色的薄膜。祂被撞傷了。不是重傷,是“被抽空”——把存了一路的記全用在那層光膜上,牆碎了記也碎了,記碎了光就儲不回鱗片裡。他把受傷的左臂垂在身側,右手還在攔著我,但沒有力量了。

觸手越過他的防線。它的末梢探到蓋頭邊緣,吸盤裡的豎瞳跟蓋頭縫隙裡那隻星形眼睛對上——星形瞳孔深處映著第四容器的臉的留白。野生的祂看見那道留白,豎瞳猛地縮成針尖。它認出來了——是她在每一具村民身體裡都摸過的觸覺。是裹著另一份祂睡了一千年的溫度。它沒有這份溫度。它漏出去的那天,觸覺還沒有裹上來,只裹到了它旁邊那團蜷著的同類。一千年裡它聽見觸覺在木板另一側摸木紋,摸不到它——它已經滲進泥土、滲進地下水、滲進村民的血液裡。只能遠遠收聽見同類在被哼歌,被記住形狀。它餓了一千年——不是飢餓的餓,是“缺”了一千年的缺。

它想進去。想擠進蓋頭,擠進我掌心,擠進那團蜷著的小東西窩裡,跟它搶那層觸覺裹上來的溫度。跟它拆第四容器還回來的形的碎片。跟它爭誰是第七容器體內真正的祂。

我必須出手了。

我抬起右手。不是左手,是有感覺的、長著師傅握過的繭的、在橋頭用血畫過符的那隻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屈,拇指扣在中指第二指節上——掌心雷的起手式。飛昇失敗後第一次打向秦組長時用的也是這隻手。那時候掌心裡亮起的是深紫色的觸手不是雷光。現在汙染值停在30.0%很多天了,守一的牆築起來之後一直穩著,左手裡封了一千年的祂匯合後也沒再漲。如果我現在要用掌心雷,用正常的道術——

掌心亮起了雷光。不是金色,也不是深紫。是兩種顏色混在一起——金紫交纏。十五年前師傅教我掌心雷時說過:掌心雷引天地陽氣化雷霆,專克陰邪。現在我體內既有陽也有陰,既有人的道術根基也有祂的力量根基,套在一起之後,掌心雷變成了兩種力量的混合物。金紫雷光在掌心炸開,沒有射出去,反而沿著手臂往回流。不是失控,是“被吸”——野生的祂看見雷光,把觸手末端的吸盤全部轉向我右手。它在吸金紫雷光裡屬於祂的那一半,而人的那一半攔不住祂吸。

汙染值面板跳了。30.0%變成30.3%,然後是30.8%。雷光還在掌心亮著,吸盤還在吸,祂的力量被抽走的同時人的道術也被帶著往外洩。面板又跳:31.2%,31.9%,32.4%——每吸一下漲0.5左右,漲到32.4%時我掐斷了掌心的雷光。但斷了也沒用。它已經吸到了第一口,吸盤裡幾十只豎瞳全灌滿了金紫色,瞳孔從針尖放大到滿圓,然後它把吸進去的力量吐出來——不是攻擊,是“學”。它用吸來的金紫雷光在自己觸手末端生出一小團一模一樣的東西,但人是模仿不到的,它只能模仿祂那一半。深紫色雷光在它觸手末端亮起,形態完全不像雷——是觸手本身變成了雷的形狀,一根由蠕動觸手糾合成的雷電狀物,朝我抽回來。

我自己的掌心雷,被它吸走一半,學走一半,反過來抽我。

周明遠從側面用右肩把我撞開。觸手抽在他左肩上,鱗片被直接抽碎了一小片。幾片碎鱗從他肩膀上崩飛出去,在空中翻轉,碎鱗裡封存的紫光散成極細的粉塵。他被抽得單膝跪地,左手撐著地面。碎的那幾片鱗,是從第六容器那裡分來時最早長出來的。現在碎了,記憶也碎了——不是消失,是散在空氣裡,散在紫色粉塵中。

我把周明遠擋在身後。不能再讓祂吸。也不能再用掌心雷。那用符——不用硃砂黃紙,用血。我咬破右手食指,血從指尖湧出,鮮紅的,跟橋頭那次一樣沒有變成觸手。我在左掌心裹著的蓋頭紅布上寫符。符頭不寫“一”,寫“人”。紅布上繡著交頸鴛鴦,筆跡從鴛鴦交疊的脖頸處起筆。然後符膽寫“一”。第三筆仍然是豎,從“人”和“一”之間往野生的祂站立的方向拉,拉出布邊,拉進空氣裡,拉成一條極細的血線,從蓋頭一直延伸到它身體正中央。血線碰到的瞬間,膠狀體表面的眼睛全部轉向這個方向——不是剛才那種混亂的搜尋,是“被定住”。兩個最簡單的字,正反不同的順序——“人一”對“一”和“人”。第四容器在棺材內壁刻的是“人”“一”“人”“一”,反覆交替。如果“一”是道生一,“人”是在道里頭。她把順序反過來刻——反過來的順序,是逆,逆的不是道,是祂。野生的祂也是祂,雖沒有主人,但逆對它同樣有效。它停住了。所有觸手停在半空,所有眼睛盯著紅布上那兩個字。

汙染值跳到了34.7%。漲了2.3。因為這次不只是用血寫符——血是在自己的右手上咬出來的,但布裹著的左手是祂的,筆跡從紅布延伸到空氣裡用的是祂的力量把血凝成絲。逆的力量對祂有效,但催動逆也需要消耗祂。消耗祂,融合就加深。

但漲到34.7%之後馬上止住了。不是它繼續往上竄,是“被按住”——血線那頭,野生的祂在往回縮。不是逃跑,是“被抽”。它在紅布前面被定住,被逆順著觸手尖抽進去,抽掉的是它從我掌心雷學走的那一半金紫光。抽掉之後那半團光沿著血線流回紅布,流進我掌心,沒有回到面板上的數字裡去,而是被那團小東西吞進星形眼。星形瞳孔深處第四容器的臉旁邊,多了一個極小的金點——它把野生的祂從我們身上搶走的東西又搶回來了。汙染值停在34.7%不動了。

野生的祂因為被反抽,整個身體從膠狀往固態坍縮。觸手縮回身體兩側,肉翼折起來緊貼軀幹,幾十隻眼睛一隻接一隻閉上。不是死了,是“停”。它把觸手全部收回體內,把自己縮成一個極小的點,懸浮在離地三尺的地方。那個點跟周明遠左臂被抽碎又散開的紫光粉塵一樣大小。它停在那裡,不再攻擊,不再搜尋,不再摹寫第六容器的臉。

祠堂裡,那尊泥塑重新坐回供臺上。剛才的震動在野生的祂停住時就結束了。空地恢復了安靜。散在空氣裡的紫色粉塵慢慢落在地面上,落在鑿刀尖和青花碗旁邊。碗底那幾只米還在,一粒都沒動。

周明遠從地上站起來,左肩被碎鱗處滲出少量紫液,沒有往下滴——液剛滲出便被周圍的鱗片重新吸回。碎掉的幾片鱗,根部還留在皮上,會長出新的。

“它沒死。只是停了。它的主人不在這裡,它就不動。你掌心那份祂是它唯一認得的同類。”他把受傷的左臂垂在身側,用右手替我把裹著蓋頭的左手上沾著的一點碎鱗粉塵輕輕拍掉。“回龍虎山。它會在後面跟著。它沒有主人,但它認窩。你左手是它同窩的那隻祂的窩。它跟定了,但不會靠太近。它怕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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