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水之前,老趙從槐樹根下面摸出一捆麻繩。不是翁老頭補漁網用的那種細線,是真正的粗麻繩,小指粗細,被水泡過又曬乾過無數次,表面起了一層毛糙的纖維刺。他把繩子一端系在槐樹最粗的那根枝杈上,另一端打了個水手結甩給我。
“黃河汛期的暗流比看上去急得多。水面看著平,底下泥漿在走,走到樹樁那個位置會被老柳樹根絆住形成渦。你們別看那棺材斜擱在樹樁上好像穩當,水下那部分棺身被渦流衝了兩天兩夜,隨時可能從樹杈上滑下去。一旦滑下去,棺材就會沉進泥灘深處,汛期過後黃河改道,明年這裡就是一片新淤出來的沙洲,誰也找不到它。”他把麻繩在竹杖上繞了一圈遞過來,“拉著繩子走,腳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蘇晚把帆布包的拉鍊拉到頭,用一根從娘娘祠帶出來的細麻繩把包口紮緊。便攜顯微鏡用防水袋單獨封裝,取樣管和不鏽鋼器械全部塞進密封盒裡。她把包揹帶在胸前交叉打了個結,推了推眼鏡,說她的裝置如果泡了黃河水,異常管理局檔案裡就沒有人能證明第一容器的原始手稿和紙人廟紙漿座標是同源的。說完她第一個拽著繩子踩進泥水裡。
泥水沒到大腿時還能看見河床上的淤泥,沒到腰時水就變渾了。不是泥沙懸浮的渾——是“活”渾。水裡有什麼東西在極緩慢地蠕動,不是魚,不是水草,是泥。黃河泥被第一容器的融液蛋白浸透了兩千多年,那些蛋白在低溫缺氧的河床深處處於休眠狀態,汛期水流加速、溫度升高,蛋白就開始重新摺疊。摺疊過程中泥漿被裹進去,變成一種介於液態和固態之間的膠狀物。蘇晚在水裡艱難地轉過身,把取樣瓶伸進水裡舀了一下,瓶子裡灌進小半瓶渾水。她對著夕陽看瓶裡的水,水裡有一小團泥正自己蠕動著從瓶底往瓶口爬。不是被水流衝的——瓶子裡沒有水流,是泥自己在爬。泥團爬到瓶口時忽然散開,從散開的泥漿裡伸出五根極細的泥絲,纏住瓶口邊緣,把自己拉出了瓶子掉回水裡。那團泥在水裡重新聚攏捏成了一個小小的、五指俱全的人手形狀,在我腳踝旁邊輕輕抓了一下,又鬆開了。
老趙在前面拽著繩子,赤腳踩在泥水裡,每一步都踩得很慢。那些泥手抓他的腳踝時他沒有任何反應——灰白腳掌上的皮膚太薄了,融液蛋白灼出的淺溝替他擋了泥手的觸覺,泥手抓上去他只是腳底的丹前砂輕輕跳一下。但他提醒我們,這些泥手不是想把人拖下水,它們在水裡泡了很久沒有聽過人說話,現在有人涉水,它們想聽聽水面以上是什麼聲音。
蘇晚聽了這話,一邊拽著繩子往前走,一邊開始對著水面說話。不是對我們說,是對水裡那些泥手說。“我是異常管理局前研究員蘇晚,辭職了。來採集第一容器的原始手稿樣本。你們如果能聽懂的話——不是讓你們讓路,是麻煩別把我的取樣管扯開。”水裡的泥手在她說完之後忽然全部安靜了,不再抓腳踝,只是安安靜靜地懸在水裡,五根泥指微微張開像在聽。
越往前走水越深,離老柳樹樁只有幾十步時水已經沒到胸口。那個位置的水流忽然變急了——不是往前湧,是“往下扯”。河床在這個位置有一個很深的凹陷,是老柳樹樁根系鬆動後塌出來的坑,水流經過坑口時被往下吸形成一股極窄極急的吸流。老趙停下來指著凹陷邊緣水面上一圈急速旋轉的小漩渦說,那就是他之前用竹杖探到的渦區。棺材底朝天斜擱在樹樁上,棺身中段正好壓在這圈漩渦上方,把往下吸的水流擋住了大半。要不是棺材卡在那裡,這個坑還會更大。
蘇晚湊近凹陷坑,把防水取樣瓶伸進漩渦邊緣,瓶口剛沒入水面,瓶子裡就灌進幾團膠狀泥。這次不是她自己舀的,是泥自己湧進來的——比淺水區的泥手更密實,泥團在瓶子裡凝成極小的拳頭,五根泥指攥得很緊,鬆不開。她把瓶子舉到眼前看了很久,說這些泥偶不是第一容器造的,是那些被祂影響過的黃河遇難者——歷代在黃河裡淹死的人,他們的殘餘意識被融進第一容器的融液蛋白裡,在河床深處反覆摺疊,把黃河泥捏成他們生前的樣子。它們只能捏一種形狀——手指攥緊的姿勢。溺水的最後一瞬間,所有遇難者的手都是這個姿勢。它們在河底攥了兩千多年,現在被青銅棺釋放的壓力波喚醒了,以為有人來救它們。她把取樣瓶收進帆布包,對著水面說:我帶了繩子和取樣管,沒有帶鏟子,還不能把你們從河底挖出來。等我採完棺裡的手稿,回來時再裝一瓶。
說完她拽緊繩子,頭也不回地往老柳樹樁方向繼續涉過去。我踩著她踩過的泥坑往前走時,水下那些泥手不再抓我的腳踝——它們輕輕托住我的腳底,往水面上推了半寸。不是想把我推出水——是想讓我踩它們一腳。它們在水底太久了,太久沒被人踩過。踩一腳,它們就能記住這個人的體重、步幅和腳底溫度。然後它們會把這份重量傳回河床深處那個凹陷裡的漩渦中心,和兩千多年裡所有淹死的遇難者攥緊的拳頭放在一起。它們以為我是來救它們的。我不是。但我願意踩它們一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