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根收得比預想中快。第一根從石階縫裡抽走的時候,腳下的水正漲到小腿。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像一張被慢慢抽掉經線的網,從我們身後往無字碑方向退去。根鬚不再纏人,不再絞緊,也不再織,只是一味往土裡縮。那些從土裡彈出來的根尖,在月光下亮一瞬,就迅速矮下去,像退潮時被最後一層浪捲回海里的海草。
老趙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竹杖握在手裡,卻沒用。他大概也覺得用不上了。整個後山像被翻過一遍,石階兩旁的泥土全被犁開,有半尺深,鬆鬆軟軟地堆著,泛著一股極重的土腥氣。竹竿倒了幾根,斜在坡上,有些竹根還露在土外,輕輕蜷著,已經沒力氣再鑽回去。風往山上一吹,滿坡都是那種溼土混著爛竹葉的氣味。
“根全退了。”老趙說,“這坡以後不長竹子了。”
蘇晚蹲下去,用取樣針挑了點鬆土,放在鏡頭下。她看了一會兒,說土裡的菌絲全部失去了活性,和恐懼膜蛻下後的蛋白結晶一樣,是死透的。竹根網把這些菌絲從地底抽回來,又用最後一點力氣把它們全數帶出地面,像把整條識脈都翻了出來,晾在月光下。現在它們已經結成了極薄的脆殼,裹在土粒外面,手一捻就碎。
“第四容器最後那點東西,從地底到地面,現在全散了。”她把取樣管收起來,聲音比平時輕,像怕吵醒什麼。
我們繼續往上走。石階上有水,水的顏色從淡紫慢慢轉成青灰。老趙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了幾十步,他忽然停住,抬了抬下巴。我順著看過去,坡下的小道上,七個人影正朝山下走。老嫗走在最前,手裡還按著那個油紙包。她走得很慢,卻不再需要人扶。六個碑修士跟在後面,沒有人回頭。
他們沿著竹林小道往下,像七棵從土裡拔出來的老竹,根還滴著水,卻已經不太像竹了。走到半山,老嫗的背似乎更彎了,月色把她和六個碑修士的影子慢慢壓短,又慢慢拉長。他們繞過一塊大石,進了更暗的松林,再看不見了。
“他們不回頭。”老趙說,“守碑族的人,從決定守碑那天起,就只往前走。不是不念,是怕回頭一看,自己守了半輩子的地方真不在了。”
明覺把佛珠纏回腕上,說:“地下的第九片竹林,他們也帶走了。”我低頭看腳下,石階仍在,只是那些曾經藏在竹根裡的路已經空了。老趙說得對,山已經不再是原來的山。第四容器留在龍虎山地底的識脈徹底消失,連根鬚翻過的土都靜了下來。只剩風從山谷下面吹上來,帶著水汽和腐葉,像一口很長很長的嘆息。
我們沒再說話,一路上行。石階盡處,天師府的黃燈籠還亮著。那幾盞燈比從前更暗了,是山裡霧大,還是我們眼睛糊了,分不清。只覺那門越來越近,門檻在暗處,像一道極輕極淡的線,橫在丹房偏屋與整座山之間。膜層壓力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臨界點,或許已經到了,只是四周靜得厲害,像暴風雨前最靜的那一陣。老趙走在最前,竹杖點在石階上,聲音一下一下,很輕,很均勻。那聲音像在數,又像在敲門。門還關著,可我們終於還是走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