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生這次入定,不是從守一開始的。
他先閉眼,把氣調勻,和往日一樣將念頭往意識最深處壓。壓到一半時,他不再往下,轉而把注意力放到自己左手指尖。那六條裂線還沒全消,觸鬚尚未出來,但神經束已經醒了。像皮膚下面多出來幾條新路,很細,很涼,不往臟腑走,只朝一個從未被標記過的方向去。他順著那幾根神經走。漸漸,呼吸聲遠了,門檻的觸感也遠了,連心跳都像被留在了身體外頭。他像走進一片不黑不亮的灰裡。那不是意識海。意識海是黑裡帶一點極遠的星。也不是星海。星海太遠,太冷。這裡不冷,也不空。這裡有人。
先是一條極窄的迴廊。兩壁很高,卻看不真,只覺有什麼東西從兩邊一直延到頭頂。迴廊沒有頂。頂上也沒有天。只有極淡極遠的霧,像把整條路都浸在半明半暗的水裡。迴廊兩側掛著許多盞燈。燈不亮,只點著極細極小的芯,像怕把霧驚動。那些燈高低不齊,有的掛在壁上,有的浮在半空,有的像放在人肩上。燈油是霧,霧很濃,濃到燈焰都變得發黏。他往前走,腳下沒有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一層極薄的布上,不彈,不軟,只把四周的霧往兩面輕輕推開一點。
霧裡有人說話。
不止一個。像許多人隔著牆在低聲講著什麼。他聽不真。不是聲音太小,是那些話太舊。舊得像從幾百年前就一直擱在霧裡,早被泡得發脹,只剩下半截音調。偶爾有一兩個字很清楚,像“門”,像“等”,像“又來了”。但連起來,就不成句了。他沒有停,一直走。燈從兩邊緩緩後退,像給他讓出一條更窄的道。他走得不快,也不怕。他知道自己不是誤入。是那幾根新生的神經束,把他領到了這裡。它們認得路。像從出生起就在這片迴廊裡牽過一遍。
走到盡頭,迴廊忽然寬了一些,像被人在霧裡擴開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放著一張舊椅子。竹椅,和丹房桂樹下面那張一樣。椅背略高,靠手的橫檔上包著層舊麻布,布邊已經磨破。那椅子空空的,不,不是空。是上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穿著師傅的舊法衣。法衣的顏色在霧裡很淡,淡到幾乎和霧成一體。只有肩頭那處補丁還看得出,是歪的,針腳密而亂,像夜裡就著極暗的燈補出來的。李雲生站在三步外,不再往前。他不是不敢認。是怕那人一回頭,霧就散了,這條迴廊也就沒了。
那人沒回頭。只把右手慢慢抬起來,放到膝蓋上。那動作李雲生太熟了。師傅每天坐在藤椅裡就是這樣,先把手放平,再輕輕用指節敲一下膝蓋。那人也敲了一下。霧裡響起極輕極輕的一聲“嗒”。像竹筷點在手腕上。李雲生鼻子一酸。他張了張嘴,沒叫出“師傅”兩個字。他知道這不是師傅。至少不全是。這地方沒有活人,也沒有死人,只有被燈養著的一片舊影。師傅在這裡,只是一件衣服,和衣服裡那點不願意散的東西。
“你來了。”那人開口,聲音不重,卻很清楚。不是從嘴裡說出來的,像從霧裡、從燈裡、從椅子縫裡一塊兒透出來的。
李雲生“嗯”了一聲。那人仍沒回頭。他說:“這裡沒有路。你還往前走嗎?”
李雲生道:“路不一直在嗎。”
那人靜了一會兒,像在品這句話。後來他說:“師傅也是這麼說的。他說門檻下頭沒有路,可你天天走得歡喜。”他停了一下,補一句,“他其實不知道你走得喜不喜。他在門外看你,總覺著你像揹著一身很沉的東西。他就在門裡坐,數著你幾步到丹房,幾步回去。”
李雲生聽到這,慢慢走過去,在椅子旁邊蹲下。這一蹲,才看見那人腳邊還放著一隻極小的油燈。燈裡沒有油,只有半盞霧。霧在燈裡轉,像裝著一條沒頭沒尾的河。他問:“這燈怎麼不點?”那人道:“點不亮了。師傅走那天,把燈芯也帶走了。”李雲生沒說話。他伸出右手,把那隻小燈輕輕拿起來。燈極輕。霧在掌中,涼得不近情理。他卻覺得那涼像從自己骨頭裡透出來的,不是外頭給的。
“那你怎麼還坐在這兒?”李雲生問。
“燈不亮,人還在。”那人道,“門沒關,就總得有人等。不是等你,是等你回來。這裡沒有日子。我坐得久了,就也成了這霧裡的一盞燈。燈油是師傅的,芯是你的。”
李雲生不說話了。他抱著那盞沒有火的燈,在椅子旁邊坐下來。迴廊裡仍舊有人說話,仍舊聽不真。可這一次,他聽清了一句。那聲音是從最近的一盞燈裡浮出來的,很輕,像怕驚醒誰:“雲生,莫忘了帶火。”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丹房偏屋還是暗的。他仍坐在門檻上,身上沒有汗。外邊風很小,天還沒亮。蘇晚睡在廊下,明覺靠著柱,老趙蹲在門邊。誰也沒有驚動。他低頭看手,手指還是人的樣子。那盞小燈不在了。但掌心還有一點極淡極淡的涼。他慢慢把手指收緊,像要握住那點從霧裡帶回來的東西。他知道自己今夜只走到迴廊,還沒到頭。那扇極矮極舊的門,還在霧更深的地方。下一夜,他還會來。不是來問。是來送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