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是在天亮之前翻到那頁的。
那幾天她一直坐在偏屋西側的廂房裡,把亡靈書從頭到尾理了一遍。那本書太厚,紙又脆,翻的時候得用竹片輕輕託著頁尾。她已經理到後半部,目錄夾在封底內側,用極細的麻線縫著。有幾頁早脫了線,她重新補上。補到最後一頁時,手停住了。
目錄上,靠下的一行字吸引了她。字是極古的聖書體,墨跡已經淡成灰褐色。她認得那幾個字。降門。伊芙琳把書翻開到對應頁,用竹片壓住。那一頁寫的是法老死後過七重門的過程。前六道門各有名號,各有所司。守門的都是神,有的是豺首,有的是鷹首,有的只是一隻巨眼。每一道門都要盤問死者,報出名字、籍貫、生前的行止。答對了才放行。答錯了就被吃掉。可最後一重門,第七道,書上只畫了一個空白的門框,沒有守門的神,沒有盤問,沒有名字。
伊芙琳盯著那頁看了很久。她想起門後那些日子,想起自己手裡的黑曜石鏡片,想起李雲生每天坐在門檻上的背影。然後她合上書,抱著它走到院中。
院裡晨霧未散。蘇晚正蹲在桂樹下整理取樣管。老趙在牆根下烤火。明覺坐在偏屋門外,手搭在膝頭。伊芙琳走到石桌旁,把書攤開,翻到“降門”那一章。蘇晚湊過來看。伊芙琳用指尖點著那頁末尾的空白。她說:“最後一重門,書上說無神看守。”
蘇晚低頭看那幾行象形文字。她不通古埃及文,但伊芙琳一邊指,一邊低聲給她譯。她聽得很慢。聽到“無神看守卻無人能過”時,蘇晚抬起頭。她想了想,回頭看了一眼偏屋的門。門半掩著,門框上掛著明覺的舊佛珠,門檻外繞著蔣艾登的銀鏈,中間留著一掌寬的口子。她忽然說:“不是沒有守衛。”
伊芙琳看她。
“是門自己就是守衛。”蘇晚說。她聲音不大,可院裡幾個人都聽見了。她把手裡那支取樣管放下,站起來,走到偏屋門口,低頭看那道被李雲生踩了十二年的舊凹。她說:“所以丹房偏屋的門不需要封印。不是防祂,是防人。”
伊芙琳把亡靈書合上,抱在胸前。她沒有反駁。她只是點了點頭,道:“第八容器不是容器,是門的衛者。”
老趙蹲在牆根底下,菸斗叼在嘴裡,本來沒打算搭話。聽到這裡,他把菸斗從嘴裡取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說:“他守了這道門十二年,自己卻不知道。”他頓了頓,朝偏屋門口看了一眼。門裡沒有聲音。李雲生大概還在睡。或者是醒著,只是沒出來。老趙沒再說話,把菸斗重新叼回嘴裡。
明覺坐在偏屋門外,一直沒開口。此時他把手腕上那串骨碎念珠輕輕轉了一圈,道:“守門而不自知,才是門認的人。”他說完,低頭看那串珠子。烏色的珠子在晨光裡安安靜靜,沒有亮。他把袖子放下來,遮住手腕,重新盤好腿。
伊芙琳把亡靈書收回廂房,用舊布裹好,放在帆布包最底層。蘇晚回到桂樹下,翻開本子,把方才那段話記下來。她寫得很簡省,只記了頁碼、章節名和那幾句話的出處。寫完之後,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坐在石凳上發了一會兒呆。老趙的菸斗在牆根下冒著一小縷細煙。明覺的骨碎念珠在他袖中安安靜靜。院裡的晨霧慢慢散了。偏屋門口那兩道並立的界還在,銀鏈和佛珠各自輕響。天已經大亮。李雲生還沒有出來。可門開著。它一直開著。從那一夜起,它就沒再關上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