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先聽見的,是表在響。
空海那隻表早就不戴在腕上了,放在石桌上,螢幕朝下。可後半夜裡它自己亮了,藍白色的光從桌沿漏出來,一明一滅,極有規律。蘇晚正靠在廊柱下打盹,被那光晃醒。她走過去,翻過表來看了一眼,愣住。錶盤上原本該分作六道的波形,此刻併成了一條。不是疊在一起,是融在了一起,像六條河匯進同一道口子,分不出哪條是哪條。頻率全部落到同一格上。穩,沉,一動不動。她抬頭看天。天沒變。又低頭看錶。表上那一條線還在慢慢加粗。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把六股力擰成一股。
“空海。”蘇晚喊了一聲。空海從東廂出來,沒披外衣,先看錶。他看了幾息,臉色沉下來。他道:“不是同步。是融合。”他把表遞給蔣艾登,蔣艾登接過看了一眼,沒說話。伊芙琳已從側院出來,懷裡抱著亡靈書,站在廊下。她沒有看錶,只看著偏屋的門縫。那門縫裡還透著一線白。
蘇晚走到偏屋窗前,敲了三下。聲音不大,但極急。她道:“六道回波F1到F6全部掉到同一頻率。不是同步,是融合。六神正準備把注意力從門移到雲生身上。”她敲第二遍時聲音更緊,“他不能一直在裡面。”
老趙從牆根站起來。他本來是蹲著睡的,聽見敲窗便醒了。他把竹杖橫在手裡,往偏屋門口走了一步。他說:“不能讓他一個人在裡面。”他沒往裡走,只是站在門檻外側,把竹杖往地上一頓,杖尾插進磚縫,像一根臨時閂。周明遠從西牆邊走過來,擋在老趙身前。他沒看老趙,只看著偏屋的門縫。他說:“都別動。他正在和祂談。”
空海站在石桌邊,把錶盤轉向眾人。那條併成一格的波形仍在加粗。他說:“這不是談。是搶。”他聲音不大,但很穩。伊芙琳翻開亡靈書,找到那一頁。那頁她翻得極熟,紙邊已經起了毛。她用手按住,唸了一句:“奪魂已至中途。”唸完,她沒再說話,只把書合上。
李雲生在門後。
那些聲音從很遠的水面傳來。不是從門外傳進來的,是像水底聽見岸上有人說話。斷續,變形。他聽見蘇晚敲窗,聽見老趙說“不能讓他一個人”,聽見周明遠說“別動”,聽見空海說“是搶”,聽見伊芙琳念那句“奪魂已至中途”。他一個字一個字聽著,沒有回頭。他面前的八歲孩子還在等他。那雙舊布鞋踩在白光裡,衣角上那點爐灰還是乾乾的。孩子抬起頭,看著他。沒有催,沒有拉。只是等。李雲生慢慢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他蹲下來,和孩子平視。他道:“我要先回去。”
孩子看著他。那雙八歲的眼睛裡,沒有急,也沒有怕。孩子道:“你走了,門就真的會自己開了。”
李雲生點頭。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他說:“那我就趕在它開之前回來。”
孩子聽到這句,忽然笑了。那笑很淺,和他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嘴角只彎一點,眼睛也不眯,像師傅誇他“這張畫對了”時,他不好意思笑,只把嘴角提了提。然後門裡的白光猛地大亮。不是慢慢亮,是“騰”地一下。像有人從門裡把一整面白布掀開。光從門縫裡灌出來,映在偏屋的地上,映在門檻上,映在門外每個人的臉上。丹房小院一瞬間白得發慘。桂樹葉子白了,青磚白了,連老趙手上那把刀也白了。眾人齊齊偏頭避光。只有周明遠仍睜著眼。他看見那道白光裡沒有星海,沒有島,沒有眼睛。只有一片極白極白的空。
李雲生的手指在門檻上動了。不是抽動,是慢慢收攏。十根觸鬚從筆直的狀態一點點軟下來,縮回皮下。他睜開眼。院裡的白光還在。眾人還沒從方才那陣亮裡緩過神。他坐在門檻內側,臉色很白,可人是醒的。他先看周明遠,再看老趙,再看蘇晚。然後他說:“我回來了。”
老趙把橫在手裡的竹杖放下來,重新頓在地上。他看了李雲生很久,沒問裡面怎麼了,只說了句:“回來就好。”蘇晚把手從窗上拿開,退了一步。她看李雲生的手,看他的臉,看他的呼吸,然後把錶盤上的波形資料重新謄到本子上。空海把表收起來,沒有再說“是搶”。伊芙琳把亡靈書抱回胸前,退回側院門口。蔣艾登站在廊柱邊,手裡的十字架沒有再攥那麼緊。
周明遠仍站在門檻前。他看著李雲生,低聲問:“門還穩嗎?”
李雲生道:“還穩。可它動了。”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它明天可能還會動。”這話他說得很輕。眾人沒接。風從山門口灌進來,吹得院裡白蠟的火苗齊齊一斜。天還沒亮。偏屋門口那道白光已經收了,只剩門縫裡一線極淡極暖的舊光,和從前一樣。老趙蹲回牆根,把菸斗叼在嘴裡,沒點。蘇晚在廊下重新鋪開氈子。明覺把佛珠繞回腕上,靠著柱閉上了眼。各人回到各人的地方,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誰都知道,方才那一下白光,不是夢。孩子沒有出來。門也沒有開。但今晚的賬,已經記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