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把自己關在東廂裡三天。
第一天他還出來吃飯。第二天只讓人把水放在門口。到第三天,連水都沒動。蘇晚去敲過兩次門,裡頭只傳出一句“快了”。老趙蹲在桂樹底下,把菸斗磕了又磕,說這和尚跟當年在檔案室翻資料的人一個毛病,不吃不喝不睡,非要把一件事從底翻到面。明覺在偏屋門外唸經,聲音壓得極低。蔣艾登這兩天沒再劃十字,只每天午時站在桂樹下,抬頭看開陽。那顆星還在,顏色比前兩日淡了些,卻仍不肯落。
第三天傍晚,東廂門開了。
空海出來時,手裡拿著那隻表,和一小沓寫滿字的紙。紙是拆開的舊信封背面,邊緣裁得參差不齊,每一張上都密密麻麻畫著波形和標註。他走到石桌旁,把紙一張一張攤開。蘇晚過來幫忙壓角。老趙沒動,只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遠遠看著。周明遠從西牆邊站起來,慢慢走過來。李雲生站在偏屋門口,沒靠近,只是站著聽。
空海先沒有說結論。他把錶盤翻過來,亮出螢幕。上面畫著兩條線。一條高,一條低。高的那一條起伏很快,波峰波谷分得很清,像六道回波還各自留著一點影子。低的那一條則極緩極平,幾乎貼著底,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土裡呼吸。
空海說:“星海回波不是一層。是兩層。高的那層,是六神的神性回波。六位舊神還沒完全回位,所以還能分出六道來。但底下還有一層。低,慢,穩,一直都在。它不是六位舊神里任何一位發出來的。它是星門本身。它在呼吸。”
蘇晚問:“門會呼吸?”
空海點頭。他把手指點在低層那條線上。那條線一下一下,間隔很勻。他道:“每一次吐,六道回波就被往門外推遠一點。每一次吸,它們又被往門裡拉近一點。所以前幾日它們忽遠忽近,不是它們自己在動。是門在動。六位舊神不過是騎在門呼吸上的舊灰。”
他頓了頓。紙上的曲線被風掀了一角,他用表壓住。然後他說了他真正的來意。
“我想做一道反向波。”
蘇晚沒聽懂。空海解釋得很慢。既然門在呼吸,六神順著門的呼吸往裡擠,那就用李雲生的觸鬚把第六頻承出來,再從經文橋往外放。做成一道和門呼吸相位相反的低波。門吐的時候,波吸;門吸的時候,波吐。兩股力在門面上對沖。把六神順著門擠進來的那條路,從中間掐斷。
周明遠一直沒說話。此時他抬起頭。他左臂經文橋已經碎得只剩幾道舊痕,但那幾道舊痕仍在微微發亮。他問:“經文橋從哪裡接?”
空海說:“從你左臂出去,繞到偏屋門框,再從門框貼到他的觸鬚根。”
“不能進太深。”周明遠說。聲音不高,但很硬。“橋只能搭在門檻上,不能伸進他身體裡。”
空海點頭。他把那張寫著標註的紙轉過來,用手指點著門檻位置。他說:“就搭在門檻上。只碰觸鬚末梢。不往裡走。”
周明遠看了一會兒。他沒再說不行。他只是慢慢把左臂伸出來,袖口往上推了推。那幾道舊痕在暮色裡極淡。他說:“搭在門檻上。多一寸也不行。”
當天夜裡,兩人在桂樹下搭起了臨時波場。空海從東廂搬出一隻小銅盤,盤底鋪了細沙。他把表擱在盤邊,錶盤朝上,螢幕亮著。周明遠盤腿坐在銅盤另一側。李雲生被請到偏屋門檻上坐著。蘇晚蹲在邊上,把本子攤在膝上。明覺站在桂樹後頭,佛珠繞在腕上,沒動。
空海先從表裡調出那道低波。波從錶盤裡出來時,沒有聲音。可銅盤裡的細沙開始動。不是被風吹的。是從中間往兩邊分,像水面被極低極低的震動推了一下。空海讓周明遠把經文橋那幾道舊痕從袖口裡慢慢伸出來,搭在銅盤邊緣。然後讓李雲生把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搭在偏屋門檻上。他的觸鬚沒有全部伸出,只伸了最長的兩根,極輕極輕地貼在門檻木面上。
周明遠調了橋的方向,讓那幾道舊痕沿著門檻外沿慢慢繞到李雲生的觸鬚旁。他沒有接上去。橋停在離觸鬚末梢約半寸的地方。空海把錶盤上的低波放出去。波順著橋面走,走到那半寸距離時,李雲生的觸鬚末梢微微顫了一下,像被蚊子咬了一口。兩股波在那半寸空氣裡碰上了。沒有聲音,沒有光。銅盤裡的細沙忽然全部立起來,像被什麼從底下託了一把,又慢慢落回去。落在盤底的沙面比方才平,平得像被水洗過。
空海說:“成了。”
他話音未落,院牆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翅膀響。眾人抬頭。一隻黑鳥落在桂樹最高的那根枝上。它不叫,只是站著。第二隻落在院牆脊上。第三隻落在偏屋的飛簷上。第四隻落在穿堂口的橫樑上。第五隻落在銅盤邊。第六隻落在周明遠的膝頭。第七隻落在李雲生手邊那截門檻上,離他的觸鬚只有半寸。
七隻黑鳥。都不叫,都不動。只是收著翅膀,安安靜靜地落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七個來聽動靜的舊客。老趙蹲在桂樹根底下,把菸斗從嘴裡拿開。他仰頭看了看樹上那隻鳥,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幾只。他說:“來了七隻。還差一個數。”
沒有人接他。空海把表收起來。周明遠把橋收回袖中。李雲生慢慢把觸鬚收回指內,站起來。七隻黑鳥仍不動。它們只是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把什麼訊息帶了回來,擱在院裡,不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