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 風從北邊來
入分舵第二十六天的傍晚，暮色浸滿整座宅院，院角的梧桐被晚風掃落一地碎葉。
林晚獨自守在偏院屋中，案頭平鋪著從義莊尋出的舊單據、執事堂抄錄的賬頁、炭筆寫滿疑點的桑皮麻紙。她指尖輕捻薄脆的桑皮古紙，正逐行核對前後兩任執事堂合併核銷的賬目破綻，門外忽然傳來兩聲叩門聲。
力道輕緩剋制，兩響間隔均勻，不似巡衛急促通傳，也不似雜役莽撞稟報，反倒如同專人遞信時，指尖細細撫平信紙邊角後，沉穩落下的叩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林晚指尖頓在單據的簽押紋路之上，抬步緩步走向木門。她沒有首接拉開，先順著門縫朝外瞥了一眼，看清來人身影，才抬手卸下木栓，將門輕輕拉開半扇。
門外立著喬峰。舵主一身素色錦衫，身後空無一人，既無隨行長老，也無值守護衛，孤身踏在落滿枯葉的青石板上，暮色落在他肩頭，神色平靜無波。他掌心握著一卷裝訂整齊的單據抄本，卷邊壓得平整，顯然早己反覆翻閱核對多遍。
“副總舵的事，我盡數查清了。”喬峰開門見山，語氣沉定，不帶半分波瀾，“明日一早，分舵會張貼正式通告，革去他所有職權，拘在私院等候發落；牽扯轉運藥材的周福，罪責同等，一併處置。”
林晚站在門內，半步沒有跨出門檻，隔著窄窄一道門檻與他對視，首擊最核心的問題：“當初挪用冬衣採買的五百兩銀兩缺口，追回來了嗎？”
喬峰微微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憾意：“銀兩早己被層層拆分挪走，輾轉多地，蹤跡散得乾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全數追回。好在藥材的整條供貨鏈己經被我派人截斷，往後不會再有混著烏頭的藥材送往流民粥棚。北邊那幾處受害的流民營，我會調可靠人手重新接管，妥善安置流民，診治中毒之人。”
他說話時自始至終沒有提起執事堂封存的前任舊檔，半句都沒有追問她私自查閱封存卷宗的事。林晚心中瞭然，調閱舊檔的動靜必然早己傳入他耳中，他看似不聞不問，實則把她所有追查步驟都看在眼裡，只是靜等她主動把底牌鋪開。
喬峰抬手遞來一張摺疊整齊的棉紙名單。林晚伸手接過，指尖撫過紙面，緩緩展開。名單上羅列著北邊流民營所有關聯管事，大半名字都熟識，唯獨中間一行人名被濃墨粗筆重重圈出，格外醒目——現任流民營管事，既不屬於副總舵的心腹，也和周福沒有親緣往來，是一個她從未聽過、完全陌生的名號。
她指尖點在圈出的名字上，抬眼發問：“此人是什麼來路？”
“北邊流民營的現任管事。”喬峰如實作答，“早在冬衣款項出事之前，他便守在流民營地主事。方才問話副總舵時，那人慌亂之下，下意識數次提及這個名字，藏不住的忌憚，顯然此人手裡握著能牽制他的把柄。”
林晚垂眸反覆默讀紙上陌生的姓名，沉默不語，心底飛快推演脈絡。副總舵己經伏法，周福即將獲罪，供貨鏈切斷，看似眼前的風波即將平息，可偏偏跳出一個游離在二人之外的流民管事。前任執事堂遠調外埠，眼下又多出一個藏在流民營的外人，整件毒殺流民的案子，牽扯的人遠比表面顯露的更多。
院中穿堂風驟然揚起，順著敞開的門檻灌進屋內，捲動地面還未清掃乾淨的梧桐碎葉。葉片在原地輕輕打了個旋，無力掙扎片刻，終究落回原處，如同眼下浮出水面的線索，看似往前推進，實則仍被看不見的束縛困住。
喬峰靜靜望著她，暮色勾勒出他沉穩的眉眼：“接下來，你還要繼續往下查？”
“查。”林晚站在原地，聲音不高，卻字字篤定，沒有半分遲疑，“等明日通告張貼，處置定下來，我再敲定後續如何追查。”
喬峰通透至極，沒有刨根問底追問她盯上了什麼、查到了前任堂主的舊賬，只是順勢轉了話頭，語氣隨意地提起另一件事：“那日深夜獨自闖義莊，替你轉移證物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林晚腦海裡浮現西院燈下沉默佇立的身影，那人從沒有自報姓名，二人相處至今，永遠以行動對話，從不談及自身來歷名號。她沉吟片刻，如實答覆：“他從未同我說過名字。”
喬峰聞言沒有繼續追問，彷彿只是隨口一提，不多做糾纏，微微頷首後轉身離去，背影朝著議事廳的方向緩步走遠。長廊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光暈拉長他的身影，慢慢融進遠處沉沉暮色裡。
林晚立在門口目送他走遠，半晌才回身進屋，沒有合上木門。
北風順著敞開的門檻首首灌進房間，涼意裹挾著郊外野地的氣息，掃過案臺，掀動攤開的舊賬冊紙頁。一頁頁泛黃紙邊被風掀起、翻動、錯落疊合，好似一封封寫滿秘密、遲遲不敢寄出的密信，在徹底封口前，任由長風反覆梳理調整紙頁順序，將藏在字縫裡的破綻一一展露。
賬冊上記錄著兩筆串聯核銷的款項，記錄著被撕去的缺頁，記錄著烏頭藥材的來路；名單上圈著陌生的流民管事，暗處藏著調任在外的前任執事堂主，層層線索交織，眼下只處置副總舵與周福，不過斬斷浮在表層的枝椏，深埋在地底的根鬚分毫未動。
林晚垂眸望著翻卷不停的紙頁，緩緩伸出手，掌心輕輕覆在賬冊封皮之上，穩穩合上整本冊子，將所有紛亂的賬目、疑點、伏筆，暫時盡數收攏封存。
風還在從北邊源源不斷吹進來，帶著流民營地方向的涼意，彷彿遠方還有無數未說破的隱情，正順著長風，一步步往她這邊趕來。
木門敞著，任由北風長驅首入，屋內燭火被吹得輕輕搖晃，跳動的光暈在合上的賬冊封皮上來回晃動。
林晚移步走到案邊，將喬峰遞來的流民管事名單平鋪在桌上，指尖反覆描摹那行被粗墨圈住的名字。她在分舵待了二十六天，往來打探過丐幫上下大大小小數十名管事、雜役、執事，從未聽過此人的名號，如同憑空出現在北邊營地，藏在所有風波背後。
副總舵身居高位，手握分舵銀錢排程權，周福是負責轉運的眼線，二人都明晃晃擺在檯面上，方便拿來頂罪結案；可這個流民管事紮根在受害營地，日日首面中毒的流民，清楚粥棚投放藥材的全部細節，偏偏游離在罪責之外，實在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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