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 最後一隻碗
將那隻裝著最後秘密的錦盒送回皇后宮後院庫房時，天色己經暗得像是一塊吸飽了墨汁的舊抹布。暮色西合，太醫院深處的迴廊裡連一盞燈籠都沒有，只有穿堂風捲著枯葉，在青磚地上刮出細碎而淒厲的聲響。
林晚從那條幽暗的夾道里走出來時，腳步放得極輕。她剛踏進太醫院值房的院子，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衛臨就站在值房後窗外。
他整個人幾乎融進了那片濃重的陰影裡，站姿看似鬆散，卻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透著股不動聲色的危險。他沒有帶刀，雙手空空地垂在身側，聽見林晚走近的腳步聲，他才緩緩轉過身。
林晚推開門走進值房，沒有點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她看到衛臨走到窗臺內側，伸手將那隻她放了很久的粗瓷碗拿了起來。
那是隻再尋常不過的粗瓷碗，碗沿處還有一圈磕碰的缺口。他動作極輕地將它翻了過來，原本朝下的碗口翻轉向上，穩穩地放在了窗臺上。
“結束了。”他低聲說，嗓音在寂靜的值房裡顯得格外沉啞。
林晚站在門口，沒有再往裡走。她的目光落在那隻碗上，又移到衛臨那張隱在暗處的臉上：“劉公公的認供裡，沒有提你。”
“他要是提了我，我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跟你說話了。”衛臨看著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但他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但我今天來，不是為說劉公公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首首地鎖住林晚：“我是來問你，那封信，你打算什麼時候送出去？”
林晚的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回窗臺上那隻碗。碗底還留著一層極薄的、洗不掉的藥渣漬，那是很久以前熬甘草留下的痕跡，像是歲月結出的一塊暗黃色的痂。
“那封信不是‘送出去’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還回去’的。”
衛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安姑姑她爹當年留下的那封信，本來就是寫給太醫院的。”林晚走到案几旁，手指輕輕拂過桌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當年奉命進太醫院驗硃砂，發現那批硃砂的罐底，藏著極淡的砒霜殘渣。他寫了信，封了蠟，卻沒有交上去——因為當時太醫院的主事，就是皇后宮的人。他交上去，不僅信會被毀，他自己也會沒命。”
“所以他沒法交，只能把信留給了安姑姑，讓她在這深宮裡藏了二十年。”林晚的語氣裡聽不出什麼起伏，但衛臨卻聽出了那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沉重。
“那封信現在在哪？”衛臨問。
“在太醫院。”林晚抬起眼，“舊檔房。和當年的入庫記錄放在一起。”
衛臨沉默了一瞬，眉頭微微蹙起：“你要把它放回舊檔房？”
“不是‘放回’。”林晚糾正他，眼神在夜色中亮得驚人，“是‘歸位’。那封信從來就不該在翊坤宮的榻墊底下藏二十年，它屬於太醫院的舊檔房，屬於當年那樁被抹去的舊案。”
衛臨聽懂了。他點了點頭，沒有說“我陪你去”，也沒有說“你自己小心”。在這宮裡，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有些險只能一個人去冒。
他轉過身，準備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
“衛臨。”
林晚突然在身後叫住了他。
衛臨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條白布，你手上的——還纏著嗎？”
衛臨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條白布己經換過一遍了，洗得乾乾淨淨，沒有沾染半點血跡，但纏繞的結釦和走線的方式，依然是她第一次為他包紮時用的那種。
“纏著。”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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