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 三個弟子
太醫院值房窗外的老槐樹開始落葉了。林晚把藥櫃最下層的東西重新理了一遍，把那隻從劉公公值房裡取出的灰布、半截木塞、賬本、拓印鞋樣、鞋跟、瓷瓶、木匣、信紙、錦盒、薄荷葉斷片，按時間順序排成一排。她數了數，十二樣。
十二樣東西，對應十二隻手，都在這張棋盤上放過棋子。她合上櫃門，轉身走到窗邊，看見茯苓、白芷、半夏三個人並排坐在門檻上，手裡各捧著一隻粗瓷碗，正在低頭練習“幹渣鑑別”。茯苓的碗裡是昨天煎過的西君子湯藥渣，白芷的是當歸補血湯，半夏的是理中丸的丸藥碎末。三個人低著頭，用竹籤撥弄碗裡的渣子，偶爾湊近聞一下，神情認真得像在拆一封密信。
林晚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沈醫正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旁邊站定，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那三個小宮女：“她們學得比我想象的快。”
“因為她們想留下。”林晚說。
“留下之後呢？”
林晚沒有回答。她看著茯苓把一根竹籤叼在嘴裡騰出手來翻藥渣，白芷在旁邊小聲糾正她“你拿竹籤的姿勢不對”，半夏把自己碗裡的藥渣倒了一半給白芷說“你多練一味”。三個人蹲在門檻上，擠成一排，影子被午後的陽光壓成短短的三團，疊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沈大人，您覺得太醫院會不會留她們？”
沈醫正沉默了一會兒：“太醫院不會留她們。她們是宮女，不是醫官。”
“那如果她們不當宮女呢？”
沈醫正轉過頭看她：“你什麼意思？”
“我在想——”林晚把手搭在窗臺上，“我出宮之後，能不能帶三個人走。”
沈醫正沒有接話。他順著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門檻上那三個擠成一團的小宮女，說了一句話：“你出宮的摺子，我己經幫你擬好了。放在你案板上的藥碾子底下壓著。”
他轉身走了。林晚站在窗前，伸手摸了一下案板上的藥碾，果然底下壓著一張疊好的紙。她抽出來展開——是出宮請辭的摺子草稿，沈醫正的筆跡，措辭正式，理由寫著“醫女林晚，父病故出宮守孝，請辭太醫院職務”。日期還沒填，空白處留著墨。
她把摺子疊好，放進了藥櫃最上層。然後轉身走到門口，茯苓抬起頭看見她，舉著手裡的竹籤問她：“林醫女，這個‘幹渣鑑別’練完之後，我們接下來學什麼？”
林晚在她面前蹲下來，看了一眼她碗裡的藥渣：“接下來學‘怎麼把驗過的藥渣做成藥方’——你今天驗出來的這碗渣子，如果讓你反推一遍方子，你推得出來嗎？”
茯苓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渣：“應該能……一半？”
“那就先練到七成。”林晚站起來，拍了拍她肩上的灰，“七成之後，我帶你們去舊檔房認冊子。”
茯苓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頭。白芷和半夏也放下碗看著她。林晚在門檻上坐下，三個人中間隔了兩隻粗瓷碗的距離，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碗沿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看了看天空——天很藍，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