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黃昏的來客
暮秋的風纏在蘭若寺飛簷銅鈴上，整整喧囂了一個下午。
叮叮噹噹的鈴音雜亂無序，失去了往日晨昏報時的規整，聽著不像是風在吹動銅器，反倒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人影，正踏著青瓦，在寺廟屋頂來回踱步，徘徊不去。
山下茶攤，斧刃起落不斷。
林晚立在柴垛旁劈槐木，臂膀微微發力，沉重斧頭落下，粗壯乾燥的槐木應聲裂開，一分為西。木渣西散飛濺，落在她素色衣襟上。她彎腰，將劈好的木柴一層層整齊碼放在木棚側邊，堆疊到第三層時，眼角餘光瞥見蜿蜒土路的盡頭，緩緩浮起一道單薄晃動的影子。
那人步履遲緩，走得極慢。腳下土路浮著一層幹松黃土，每一次落腳都輕輕陷下去少許，抬腳之際，渾身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遲疑，彷彿前路與歸途，都讓他猶豫不決。
他的目的地並非山腳茶攤，目光首首望向半山腰蘭若寺的山門。
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肩頭搭著一條磨損嚴重的粗布褡褳，脊背微微佝僂，鬢邊髮絲盡數花白，約莫六十上下的年紀。自始至終，老人視線沒有偏向茶攤半分，徑首踏上通往寺門的石階，在高高的木門檻外穩穩站定，遲遲不肯抬腳跨過。
他抬眼望向空曠沉寂的寺院深處，就那樣靜靜佇立，一站便是一盞茶的時辰。風掀起他單薄的衣襬，他一動不動，如同紮根在石階上的老樹。待到暮色愈發濃重，才緩緩轉過身，順著來時土路往回走，腳步比上山之時，愈發沉重緩慢。
林晚停下手中斧頭，將木斧斜靠在柴垛邊。轉身掀開厚重的水缸木蓋，木瓢沉入清冽泉水，舀起滿滿一瓢水注入粗陶壺，穩穩架在炭火爐上慢燒。
她靜靜望著老人遠去的背影，沒有出聲呼喚。
自這天起，日日黃昏，老人都會踩著同一道暮色準時出現在土路上，日復一日重複相同的舉動。
獨自登上石階，靜立寺門檻外凝望院內，等候一盞茶的光景，默然轉身踏上歸途。五天光陰，風雨無阻。
第五日黃昏，殘陽把遠山染成溫潤橘紅，天際流雲被落日熔成淡金。老人一如往常，凝望寺院過後，緩緩轉身準備下山。林晚端起一碗剛剛沏好的熱茶，快步上前，恰好攔在他身前，雙手將茶碗輕輕遞出。
“返程路途遙遠，捧一碗熱茶，暖暖手。”
蒸騰的熱氣自碗口嫋嫋升起，朦朧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老人垂眸看向眼前粗瓷茶碗，遲遲沒有伸手去接。目光順著碗沿緩緩上移，落在林晚沉靜溫和的面龐上，低聲發問：“姑娘，你認得我？”
“並不相識。”林晚站姿平穩，指尖穩穩託著茶碗，語氣清淡從容，“只是見你連續五日前來，看上一眼便轉身離去。我並非有意阻攔，只是想問一句——你日日奔赴此地，望著寺門，想看的究竟是門，還是門內的人？”
暮色寂靜，遠處山林歸鳥幾聲低鳴。
老人沉默良久，風霜雕刻的面容上情緒翻湧，終於緩緩抬起佈滿老繭的手，接過茶碗。溫熱的瓷壁貼著掌心，驅散一路上山積攢的寒涼。他低頭，淺淺飲下一口熱茶，沙啞的嗓音在晚風裡飄散開。
“寺裡頭，早就空無一人了。”
“既然無人，為何依舊日日前來？”
“若是我不來，總覺得留在寺裡的那個人，會孤零零受冷清。”
林晚輕輕抬眼：“她還在寺院之中嗎？”
“不在了。”老人視線重新投向那道老舊寺門，眼底浮起一層濃重的悵惘，“二十年前，她便是在這座蘭若寺裡走的。”
“如此說來，你日日眺望的，並不是這一扇山門？”
老人喉頭滾動，聲音驟然嘶啞幾分，埋藏二十年的遺憾，終於再也壓抑不住。
“我望著的，是當年她出門會走的那條小路。那天她同我說，讓我下山買一碗熱湯回來。我匆匆去了，可等我捧著熱湯折返，寺中只剩下空蕩蕩的屋子，她己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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