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章 · 空地
第十一日的夜色漫過蘭若寺殘破的圍牆，山間晚風溫柔，褪去了往日的寒涼，輕輕捲動茶攤木棚外垂落的粗布簾幔。
槐如約前來喝茶。
這一晚，他並非空手而至，懷中捧出一隻古樸粗瓷碗，靜靜擱在木桌之上。正是長久埋在老槐樹根底下的那一隻。外層封存許久的蠟封早己拆去，卷在碗中的紙條被妥善收進衣襟深處，碗壁外側，依舊沾著星星點點尚未拍打幹淨的乾燥黃土，泥土氣息淡淡的，混著茶香在夜色裡緩緩散開。
他將瓷碗輕輕擺正，挨著林晚常用的茶碗，兩隻碗並排陳列在油燈光暈之下，一舊一新，默然相對。
“後牆那片空地，我松過土了。”槐率先開口，嗓音溫和，帶著草木獨有的沉靜。
林晚抬眸望向他：“是你化作人形，拿著農具翻的鬆土？”
“不是。”槐微微搖頭，目光飄向半山腰蘭若寺的方向，“我不必分出人形勞作。地底綿延交錯的樹根向側邊延展兩尺，緩緩湧動，便將緊實板結的泥土一點點拱鬆散開。”
三百年古槐，根鬚深扎整片山崗，土地於他而言，如同自己的肌膚。
林晚視線落回桌面那隻沾著乾土的舊碗，輕聲發問：“這隻碗原本存放著一卷信箋，如今信呢？”
“信己經取出來妥帖收好。”槐屈起手指，輕輕叩擊空曠的碗沿，一聲沉悶輕響迴盪在棚下，“碗底，空了。”
“既然空了，往後你打算往碗裡放些什麼？”
槐沉默下來，沒有立刻給出答案。他伸手端起面前盛著熱茶的瓷碗，緩緩抿下一口茶湯，氤氳熱氣拂過眉眼。沉寂許久，他方才慢悠悠開口，說起前些日子黃昏撞見的一幕。
“前天傍晚，我看見那位老人了。”
林晚正提著陶壺往茶壺內添泉水，手腕猛地頓住，水聲倏然停下。
“哪個老人？”
“便是時常徘徊在蘭若寺山門，一身灰布短褐，日日等候黃昏的老者。”槐緩緩敘述所見光景，“他獨自坐在後牆空地旁的青石上，後背輕輕依靠著我的樹幹，雙目閉合，安靜坐著，一動不動。”
“我一時心念一動，凝聚人形想要走上前同他說幾句話。可待我慢慢靠近，清清楚楚看見他手中捧著一隻瓷碗——正是那日你斟上半碗熱茶，他帶走的舊碗，碗沿一處細小豁口，我不會認錯。”
林晚輕輕放下陶壺，平靜開口：“他只是想尋一處安靜地方，坐一會兒。”
“我明白。”槐將喝空的茶碗放回桌面，目光悠遠，“待我重新斂去人形，迴歸樹幹之中，那一刻，能夠清晰感知，他整個身子，正依靠在我的枝幹上。”
木棚之下一時安靜無聲。油燈火苗微微晃動，昏黃光芒平鋪在木質桌面上，將兩道人影拉長。
槐靜靜凝視遠處寺院的輪廓，慢慢道出心底生出的感悟。
“長久歲月以來，我一首以為，樹木存在的意義，只是抽枝長葉，待到枝繁葉茂，撐起一片濃密樹蔭，供人躲避烈日風雨。”
他頓了頓，晚風穿過棚縫，拂動他衣袖。
“首到最近我才懂得，樹蔭只是其一。樹幹堅硬沉穩，還可以成為旁人疲憊之時，一處能夠安心依靠的地方。”
“能夠讓人依靠，便是極好。”林晚給自己斟滿一碗清茶，指尖摩挲微涼的碗壁，“你在此地紮根生長整整三百年，看過無數離合悲歡，守著荒蕪古寺。漫長歲月獨自佇立，如今，總算有疲憊之人願意將一身心事，依靠在你的枝幹之上。”
槐沒有再接話，眼底漾開一層淺淡柔和。他將那隻從樹根挖出、空蕩蕩的舊瓷碗挪了挪，擺放在靠近自己一側的桌沿，敞口朝外。
姿態微妙，彷彿靜靜等候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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