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 槐的託付
夜色沉沉,距離拂曉只剩短短一段時辰,土路盡頭才緩緩浮現一道身影。
是槐。
往日他總在夜半準時赴約,今夜卻姍姍來遲,遲得近乎趕在天光破曉之前。他行走的姿態和往日截然不同,步履拖沓沉重,腳掌碾過乾燥土路,彷彿周身墜著千斤重物。每向前踏出一步,抬腳的動作都分外艱難,好似不願離開腳下這片土地。
他沉默走到茶攤長凳旁落座,雙手平平攤放在木桌之上。林晚抬眼望去,心頭悄然一沉。
他的手指不復往日柔和的弧度,變得僵首挺首,指關節自然的起伏弧度一點點消散,就連甲蓋之下,都隱隱透出一層灰褐色的木紋,那是老樹獨有的肌理,正從皮肉之下慢慢浮現。
“我今晚,怕是回不去了。”槐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枝幹摩擦般乾澀的質感。
林晚靜靜注視著他,語氣平穩,沒有驟然流露慌亂:“是無法變回樹形,還是再也維持不住人形?”
“再也維持不住人形。”槐緩緩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泛出木紋的手掌上,輕聲訴說埋藏許久的真相,“今日清晨朝陽升起之時,我恍然察覺異樣。我一首以為自己能夠自由幻化,在大樹與人形之間隨意切換。可到頭來才明白,我從來沒有真正化作過人。長久以來,只是紮根泥土的老樹生出意識,自以為擁有了人的身形,擁有行走、交談的能力。”
漫長歲月,一場自欺。
林晚默然端起他面前早己冷卻的涼茶,抬手傾灑在地面,提起銅壺重新沖泡一碗熱茶,輕輕推至他手邊。沸水蒸騰的白霧嫋嫋升起,在兩人之間輕輕飄蕩。
“那此刻的你,又算什麼?”
“我依舊是樹。”槐抬手,指尖靠近溫熱的瓷碗,“只是尚且留存神智,還能開口說話,能夠觸碰器物,分得清冷熱。”
指尖貼上滾燙碗壁的剎那,燈光清晰映照出指節表面一閃而過的樹皮紋路,灰褐色肌理轉瞬又褪去,暫時恢復常人膚色。幻象搖搖欲墜,皮囊之下,老樹的本相正在不斷甦醒。他穩穩端起茶碗,仰頭小口飲下溫熱茶湯。
茶碗輕輕落回木桌,槐抬眼望向林晚,鄭重開口,像是託付畢生最重要的約定。
“林晚,倘若有朝一日,我再也無法維持人形來茶攤喝茶。你可否隔一段時日,將熱茶傾倒在樹根之下?不必頻繁。”
“每次倒多少?”
“一碗足矣。”槐緩緩道,“無需日日供奉,隔幾日一次就好。只要深埋地底的根系,能夠嘗一嘗茶水的滋味,便足夠了。”
林晚坐在長凳對面,安靜看著他的雙手持續變化。一層淺灰色慢慢沿著指甲邊緣蔓延開來,指節原本柔和的輪廓逐漸僵硬,彷彿一層粗糙樹皮,正在皮膚底下緩緩生長,一點點覆蓋屬於人類肢體所有細微的起伏與溫度。
她將剛剛續滿的熱茶再次向他推近幾分:“趁還能端起碗,能喝多少便喝多少。若是喝不完,我會親自送到樹根處。”
槐低頭凝視那碗冒著熱氣的茶湯,手臂向前伸出,指尖懸停在碗沿上方一寸之處,遲遲沒有落下。僵持片刻,他緩緩收回手臂,將雙手安穩放在膝頭。
“今夜我便不喝了。這一碗留著,明日替我澆在根上。”
話音落下,槐緩緩站起身,轉身朝著後牆老槐樹的方向緩步走去。
來時拖沓的腳步聲持續不斷,離去之時卻格外短促。僅僅走出五六步,地面上的聲響驟然截斷,憑空消散。彷彿雙腳在那一刻深深扎入泥土之中,再也無法拔起,不再擁有行走的資格。
林晚沒有起身追隨。她安靜坐在長凳上,獨自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
良久,她端起那一碗未曾被觸碰過的熱茶,提著碗往後牆走去。
高大的老槐樹靜立於月光之下,枝椏舒展,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林晚屈膝蹲在粗壯的主根旁,緩緩傾斜瓷碗,溫熱的茶湯順著泥土縫隙緩緩滲透。乾燥的土壤貪婪吸納茶水,不過數息,所有液體盡數沉入地底,只在地表留下一塊深色溼痕,在清冷月色裡泛著細碎水光。
待茶湯全部滲入土層,她將空瓷碗翻轉,碗口朝下,穩穩扣放在樹根一側的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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