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舊地址
第十三日天剛透亮,晨間的薄霧還纏在公平路兩旁的梧桐枝椏上,細密水汽沾在葉片,落得一路溼漉漉的。林晚揣著昨日收拾妥當的第二摞書信,緩步走向街口的郵政支局。
木質櫃檯擦得鋥亮,玻璃隔板隔開裡外兩個世界,年輕郵務員指尖捏著橡皮印章,正逐一核對遞上來的信封,逐行掃視上頭的收件地址、郵編,一絲不苟。
一沓信大半都核對完畢,首到指尖觸到其中一封泛黃牛皮信封,郵務員翻紙的動作驟然頓住,眉頭輕輕蹙起,抬眼看向林晚,語氣平和地告知實情:“姑娘,這封地址失效了。收件地址寫的金門縣金湖鎮新市裡,我們系統更新過戶籍登記,這位叫方素真的女士三年前就遷居高雄,離開時沒有備案永久轉寄地址,首接寄往原址只會原路退回。”
林晚伸手輕輕接過那封信。
指尖撫過信封表層熟悉的字跡,是父親林國樑獨有的落筆力道,橫豎沉穩,收筆微微頓住。收件人“方素真”三個字的側邊,用極淡的墨點圈了一個細小圓圈,不仔細看根本難以察覺,想來當年父親書寫地址時,反覆確認這處住址,下意識留下的標記,藏著他心底格外看重的牽掛。
她將信封緩緩翻面,目光落在信紙背面靠下的留白處,三個淺淡小字映入眼簾:轉高雄。
墨色比正面地址淡上幾分,像是寫完整封信後,才猛然想起對方早己遷居,倉促補寫上去,筆墨倉促,卻沒有遺忘這條轉寄的線索。
林晚抬眼看向櫃檯後的郵務員,輕聲詢問:“若是改寄高雄,有沒有留存她當年留下的中轉地址?”
郵務員聞言彎腰拉開櫃檯底層的木抽屜,裡面堆疊著厚厚一沓泛黃登記紙條,是多年來居民留存的轉寄備案。他指尖翻找片刻,抽出一張邊角磨損的窄紙條推到玻璃隔板前:“方素真搬走那日,在支局留過臨時住址,高雄市鼓山區某某路某號。只是時隔三年,不能保證對方依舊住在那裡,只能試著投遞。”
林晚從隨身布包裡取出一支鉛筆,低頭認真將紙條上完整地址一字不差謄抄下來,疊好夾進這封特殊的信封夾層,妥帖收好:“麻煩幫我走這條新地址,我想試試看,能不能送到她手上。”
做完這一切,她單獨將這封去往高雄的信揣進外衣左側口袋,和母親昨日留在搪瓷杯底、寫著“會看海的”那張紙條挨在一起,兩處念想貼身存放。其餘地址無誤的書信,盡數整齊推到櫃檯內側。
郵務員將一沓信件收攏,目光掃過信封上散落各處的目的地,不由得多打量了林晚兩眼,隨口問道:“你這些信件投遞方向分得很散,上海本地、蘇州、廈門,最遠還有金門的,這麼多信,是替家裡長輩寄的嗎?”
“嗯,替我父親寄。”林晚垂眸望著櫃檯上堆疊的信封,聲音輕緩,“這些是他擱置了許多年,沒能親手寄出的信。”
郵務員素來見慣人間往來書信,聽聞這話便不再多問,沒有刨根究底打探背後的舊事,只是將信件統一歸置進竹編分揀筐,又抽出一張米白色郵政回執單,筆尖懸在紙面抬頭,詢問:“回執單上寄件人資訊,填你的名字,還是寫信人的名字?”
林晚微微思索片刻,心底己然有了答案,清晰答道:“寫他的名字,林國樑。”
這一沓書信本就屬於父親,由他落筆,由她代為奔赴郵路,寄件人自當是他。
郵務員應聲落筆,工整填好回執單,連帶整筐書信一同推入櫃檯下的分揀區域。林晚靜靜立在玻璃櫃外,目光追隨著那封寫著轉高雄的牛皮信封,它被整齊碼在其餘信件之間,一根淺棕色橡皮筋鬆鬆將一沓信束攏,安安靜靜等候午後郵車裝車發運,奔赴跨越海峽的漫長路途。
確認所有書信全部錄入分揀,她轉身踏出郵政支局大門。公平路上的穿堂風迎面襲來,裹挾著街邊梧桐潮溼的草木氣息,吹得她手中那張回執單邊角向上翻卷。林晚抬手,掌心輕輕覆在紙面上,撫平捲起的紙邊,低頭看向回執欄端正落下的“林國樑”三字。
短短三個字,像是時隔多年,父親終於以寄件人的身份,將藏在心底的牽掛正式送出,不再困於床底木箱,不再塵封於泛黃信封之中。
她小心翼翼對摺回執單,放進右側衣兜,與左側那封去往高雄的信左右呼應,一兜是待赴海峽的思念,一兜是書信寄出的憑證。沿著熟悉的青石板路,緩步走回老弄堂。
弄堂裡煙火氣漸起,早點鋪蒸籠騰起白茫茫的熱氣,鄰里交談聲、腳踏車鈴鐺聲層層疊疊,襯得她心口安靜柔和。
回到二樓臥房,她反手帶上木門,走到靠牆擺放的實木抽屜前,輕輕拉開銅製拉手。抽屜內分門別類收納著所有與父親、大海、書信相關的物件,泛黃筆記本靜靜躺在中央,紙頁上留存著父親早年寫下的短句:等我回來,帶你看——
林晚將方才抄錄高雄地址的紙條夾入筆記本這一頁,又取來那封標註“轉高雄”的信封,拿起鉛筆,順著背面原本淺淡的字跡,重新描摹一遍三個字跡,線條清晰,將這條跨越海峽的中轉路線牢牢定格在紙面上。
抽屜最上層鋪著一塊素色粗布,布上放著一隻巴掌大小的棉麻布袋,布袋邊角洗得微微發白,收口處的棉繩緊實完好,多年過去也不曾鬆脫,裡面裝著父親遺留的銅鑰匙、舊船票、碼頭來信。
林晚指尖輕輕摩挲布袋緊實的繩結,將回執單、中轉地址紙條、那封特殊的信件,一一規整收納妥當。
做完所有事,她緩緩合上抽屜,指尖輕推木質面板,“咔嗒”一聲輕響,像是小心翼翼封藏起一封遲到了許多年的家書,封藏起一段橫跨兩岸、未曾中斷的牽掛。
窗外的風穿過窗欞,拂動窗臺淺紫色野花的花瓣,搪瓷杯安穩立在一旁。林晚走到窗邊,望著遠處延伸向碼頭的街巷,心底思緒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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