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城南舊巷
金陵城南的街巷格局，與城西逼仄窄巷全然不同。
兩側青石板路面拓寬近一倍，高高壘起的青磚院牆遮去大半天光，常年不見烈日暴曬的牆根，鋪滿一層溼滑暗綠的青苔，踩上去稍不留神便會打滑，空氣裡始終縈繞著潮溼泥土與老木建築混雜的沉斂氣息。
今日餘下三封待遞書信，收件地址盡數散落這片縱橫交錯的舊巷之間。
第一處宅院立在巷道中段，厚重朱漆大門褪了大半光澤，唯有一對黃銅門環常年被往來人手摩挲，磨得鋥亮反光。光滑的銅環映著天邊淡薄日光，隱隱透著一種無聲的落寞——想來此處常年有人登門叩門，可十次叩響，未必能等到一次院門敞開。
林晚抬手，指節輕叩銅環三下，沉悶的金屬聲響順著院牆漫入院內。片刻後，木門向內拉開一道縫隙，一名青布短衫的年輕男僕探出頭，看清林晚肩頭印著江左盟標識的郵袋，當即躬身接過信封，指尖穩穩托住紙面：“姑娘放心，主人此刻外出未歸，晚間歸來我必定親手轉交書信，絕無遺漏。”
林晚微微頷首，無需多言，轉身順著青石板繼續往巷子深處走去。
第二封書信的目的地藏在長巷最深處，一座兩層磚木小樓靜靜立在院落中央。院門前孤零零立著一株盛放的石榴樹，時值初夏花期，滿枝濃烈豔紅的花朵層層堆疊，紅得奪目扎眼，在灰瓦青苔的舊巷裡撞出一抹滾燙鮮活的色彩。
開門的是一位姓李的中年婦人，一身素色棉麻長裙，眉眼溫和卻藏著淡淡的疏離。她伸手接過信封，指尖沒有立刻收回，反倒輕輕貼在信封背面落款處，指腹緩慢摩挲紙面紋路，像是在辨認一行闊別多年、早己刻進記憶深處的字跡。
她全程沉默，未問寄信人身份，未提半句過往糾葛，只是垂眸靜靜看了片刻信封，而後輕輕收攏指尖，將書信穩妥攥在掌心，對著林晚淡淡頷首示意，算作道謝，隨即側身關上院門。
整條長巷的盡頭，便是第三封書信的落腳點。
此處門楣低矮，院牆比沿途所有人家都要低矮半截，牆面上蔓延的青苔厚實黏膩，層層疊疊覆滿青磚，一看便是常年無人精心打理，任憑草木肆意生長。
林晚微微彎腰，抬手輕叩簡陋木門。木門“吱呀”一聲向內推開，一位滿頭霜白的老者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發亮的舊竹杖立在門內，渾濁蒼老的目光自上而下緩緩掃過她周身，一開口便精準點破她的來路：“江左盟送信的？”
“晚輩林晚，專程遞送書信。”
老者伸出枯瘦佈滿褶皺的手掌，穩穩接過信封，沒有先去檢視正面收信人姓名，反倒首接翻轉信封，目光牢牢落在右下角寄件人落款上。當看清“何賬房”三個字時，他蒼老的指尖輕輕收緊，將薄薄一封信封妥帖塞進內層粗布衣襟，緊貼心口存放。
他沒有半分邀她入院歇腳的意思，也不曾追問寄信人與自己的過往淵源，院內寂靜無聲，只剩簷角蛛網隨風輕微晃動。
“是何先生特意託付你送來的？”老者聲音沙啞，帶著歲月沉澱的滄桑。
“並非他生前當面託付。這封信，是我整理江左盟遺留舊賬冊時，偶然翻找出來的未遞書信。”
老者靜立門檻之內，沉默許久，竹杖底端輕輕點了點腳下青磚，發出沉悶的篤聲，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句感慨：“如此說來，他真正想要託付送信的人，從頭到尾，只有他自己。”
話音落下，不等林晚再說半句，老者抬手輕輕拉動木門，厚重門板緩緩合攏，隔絕了院內青苔與老人孤寂的身影。
林晚獨自站在佈滿青苔的門外，安靜佇立片刻。院內，竹杖敲擊青磚的篤篤聲響由近及遠，一步一步，緩慢走向院落深處，最終消散在層層院牆之後。
她緩緩收回目光，轉身順著長長的舊巷往巷口折返。
此時日頭己然向西傾斜，兩側高聳院牆切割落下來的日光，被壓縮成一道狹長綿長的金色亮痕，平鋪在青石板路上，風捲著石榴樹落下的豔紅花瓣，零零散散飄落在青苔縫隙之間。
巷口柳樹之下，沈護衛早己安靜等候多時。
他沒有牽著老馬，韁繩鬆鬆系在柳樹粗壯的枝幹上，駿馬垂首低頭啃食地面新生的嫩草。沈護衛後背輕靠冰冷的青磚牆面，單手隨意搭在腰間佩刀的刀鞘之上，目光遙遙望向巷子深處，見林晚身影走出巷尾，方才首起身。
林晚卸下肩頭沉甸甸的粗布郵袋，蹲下身取出隨身攜帶的牛皮記錄冊，指尖捏著炭筆，將三封金陵城南書信的名字依次從待投遞名錄上輕輕劃去，在空白備註欄工整補寫一行小字：金陵城南三封，全數送達。
寫完，她抬手望向西天漸沉的落日，天邊暈開一層淡橘暮色，輕聲開口問詢：“今日天色尚有餘裕，還能再趕去送下一封嗎？”
“來不及。”沈護衛抬眼遠眺城外綿延起伏的原野，語氣篤定，“下一封書信收件地址在城外六十里荒村，路途偏遠，如今動身，入夜前也無法抵達，只能留待明日破曉即刻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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