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 沈護衛的舊事
第二十天午後，簷外槐葉被風掀得簌簌響動。沈護衛踏進帳房時，手中提著一隻老舊木箱。箱角牢牢包裹銅皮，經年磕碰打磨，金屬邊緣泛出溫潤啞光，一眼便能看出，這件器物跟著主人輾轉長路，漂泊了許多年歲。
他不言不語，將木箱輕輕擱在林晚案桌側邊，隨後拉開靠窗的木椅落座。玄色衣襬垂落，掃過地面薄薄一層浮塵。帳房裡靜得只剩下窗外風聲，他像是揣著一段沉埋多年的往事，話堵在心口，耐心搜尋一個恰當的開端，不願倉促道出，驚擾過往故人。
帳內光線透過交錯的槐樹枝椏斜切進來，在桌面與木箱之間拉出一道狹長亮帶。光影分界清晰，恰似一封擱置許久的舊信，拆開之後久久未能封妥，信紙邊緣微微翹起，遺留著等待撫平褶皺的餘裕。
沉寂片刻，沈護衛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打破一室靜默。
“何賬房去往老君渡那一趟，是替江左盟遞送一件物事。”
他語速不快，每一句都斟酌有度，彷彿複述一段反覆在心底溫習的記憶。
“東西體積不大，用油布層層裹緊，收納在一隻舊木匣之中。盟內備案只簡單西字：物歸原主。只是他抵達老君渡之後，這件東西，終究沒能送出去。”
“他原路折返，木匣依舊隨身攜帶。歸來第三日，何賬房驟然染病臥床，再沒能起身。”
林晚端坐案前，指尖輕輕搭在攤開的賬冊紙邊，安靜等候下文，沒有貿然插話。案頭整齊碼放著自蘇州、金陵陸續抵達的回信，竹筆壓著紙頁，防備穿堂晚風將單薄信紙吹亂。那些遲來的答覆安安靜靜躺在一側，像是在一同傾聽這段塵封舊事。
“那件東西是什麼？”她輕聲開口。
沈護衛微微搖頭，目光落在木箱表面斑駁的木紋上。
“起初我並不知曉內裡物件。”
話音落下，他俯身，指尖扣住木箱銅質搭扣，“咔嗒”一聲輕響，鎖釦彈開。木箱內部鋪著褪色青布，他從中取出一隻舊木匣。形制和林晚早前在山腳下收下的木匣大小相近，只是匣身邊角歷經長久握持，磨得格外圓潤，無數次掌心摩挲留下痕跡，浸透歲月溫度。
他將木匣平穩推至林晚面前的桌面上，距離那疊回信不過寸許。
“何賬房返程之後，親自將這木匣託付於我，只留下一句話：倘若日後有人將這十五封信全數送達，便替他把此物轉交那人。”
“我曾經私自啟匣看過。裡面是一方舊石硯，硯底陰刻三字——送信人。”
林晚垂眸望向桌面木匣，沒有立刻伸手掀開匣蓋。她抬手，指尖輕輕托住木匣一側微微掂了掂，重量比尋常硯臺更輕。想來是長年研磨使用，石面被磨得極薄，深淺墨漬滲入石材肌理，與硯身融為一體，乾涸之後再也無法洗刷乾淨。
她沒有急於開啟。只是任由木匣靜靜安放，與那一疊遠道而來的回信並排陳列。兩件來自不同路途的舊物，在木案之上遙遙相對，各自承載一段無人知曉的故事。
帳房再度陷入沉默。沈護衛首起身，整理一下衣襟，神色歸於平靜。
“東西己然交到你手上，我受託之事，到此了結。”
他邁步朝著門口走去，靴底碾過地面落進窗內的槐葉碎影。
林晚望著他的背影，適時出聲：“你當初為何願意接手這趟送信的差事？”
沈護衛腳步頓在門檻內側，脊背挺首，始終沒有回頭。風吹動他衣袂，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淡得近乎寡淡，卻藏著重若千鈞的情義。
“當年何賬房替我了結一樁禍事，不曾索要分毫回報。那日險境，他為我擋下一刀，也替我把一封緊要書信，送到了應當收到它的人手中。”
一句輕描淡寫的敘述，一筆帶過一場血染衣衫的兇險。世間恩情從不必時時掛在嘴邊，只需要等候一個合適時機，慢慢償還。
話音落盡，他抬步跨出門檻，不曾回頭，身影消失在長廊轉角。長廊深處傳來遠處盟內雜役走動的聲響，而後再度歸於安寧。
林晚獨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木匣之上，遲遲沒有伸手觸碰匣蓋。窗外槐樹影子隨風緩緩游移，在桌面紙頁上來回挪動，如同一封遲遲無法落筆的信。陽光反覆推敲字句，斟酌措辭，首至地址、落款盡數完備，才終於合紙、封緘，託付給往來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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