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陽縣衙,後衙書房。
燭火挑得明亮,將一室簡樸的陳設照得清晰。
書案後,李晏捏了捏眉心,將手中一份戶房剛呈上的秋糧預徵冊子擱到一旁。
冊子上墨跡簇新,列著各鄉預估的產數,可那數字,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精打細算,增漲有限。
他年不過二十五六,面容清癯,眉眼間仍殘留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文秀之氣,只是此刻神情疲憊而沉鬱。
身上半舊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處看得出細細的針腳補痕。
當年嶽麓書院中,他也是才華橫溢、意氣風發的學子,詩文會友,舌辯群倫。
恩師申元培曾拍著他肩膀稱許“此子類我,他日必為經世之材”。
科場連捷,同科都羨慕他甫一齣仕,便能到這素稱富庶的江南中縣為令,起點不可謂不高。
可真正坐上這縣令之位,方知錦繡文章與這一縣錢穀刑名之間,隔著一道何等深闊的鴻溝。
筆下生花,難幫百姓多收一斗谷。胸有丘壑,難令縣庫中多出一分銀。
江陽縣,揚州府轄下七縣之一,聽著是居於這天下聞名的繁華之地,實則處境有些尷尬。
北有高郵縣,憑洪澤、高郵二湖,漁鹽豐饒,民生富足。
東有海陵縣,鹽場連綿,賦稅重地,堪稱利藪。
中間的江都縣,附郭府城,扼守江淮運河咽喉,商旅輻輳,水陸通衢。
就連西北的天長縣,也是南北陸路要衝,地廣田闊,商驛繁忙。
西南的六合縣,下守軍事要塞,管制森嚴,自成一體。
至於府城揚州,富麗甲於東南,更不必提。
算來算去,偌大的揚州府,物產不豐,商貿不興,地勢又無甚特別的,似乎也就剩他這江陽縣,與西邊那個同樣以丘陵薄田聞名的揚子縣了。
江陽,江陽,守著一段長江北岸,聽來似乎佔著水路之便。
可這一段江流湍急多漩,自古難以修築像樣的渡口碼頭。非但無航運之利,反要年年耗費民力財力,加固圩堤,以防水患漫溢。
上一任縣令,兩次吏部考功皆是“下等”。
他自接任以來,己有兩載,兢兢業業,夙興夜寐,勸農桑以厚民生,修水利以溉田畝,清訟獄以安鄉里,自問未曾有一日懈怠。
縣內是多了些新墾田地,糧產也略略有增,可放到整個揚州府裡一比,便如滴水入湖,連個像樣的漣漪都看不見。
賦稅、丁口、政績,樣樣平平。在知府大人的考語裡,怕也只能落得個“勤勉而己,中規中矩”。
前幾日,接到恩師申元培自豫州寄來的書信,李晏初時心頭一暖。
恩師遠在千里之外,竟還惦記著他這個不成器的學生。
信裡言辭殷殷,多是關懷叮囑,讓他想起少年時家中清寒,全賴恩師在嶽麓書院多年照拂,方能安心讀書,應試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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