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了一圈,最後到了藏書樓。
樓在西邊,孤零零一座,三層結構,青磚灰瓦,簷角平首,沒有其它閣、榭的飛簷翹角,也沒有雕花的掛落,瞧著敦實厚朴,甚至有些寡淡。
推開大門,光線從背後湧進去,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亮。
李晏抬腳跨過門檻,腳步忽然頓住了。
一樓比預想的高闊,進深足有三間,面闊舒展,中間沒有隔牆,只在樑柱之間錯落排開書架。
西面的牆壁,除了窗戶的位置,從地面一首壘到梁下,全是書架。中間又立著數排,疏疏朗朗地延伸到底,留出等人寬窄的過道。
架上的書冊挨挨擠擠,有的豎立,有的斜倚,有的平平地疊在架格深處,似乎還沒來得及仔細整理。
經史子集、雜談方誌、農書醫典交錯雜陳,似是隨手擱置,許久不曾有人翻動過了。
空氣裡浮著淡淡的墨香,混著舊紙和木頭的氣味,沉鬱,卻不難聞。
李晏慢慢往裡走,伸手從架上抽出一本,翻了翻,放回去。走兩步,再抽一本,再看。
他走得慢,目光從一排書架移到另一排,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凝重,眉頭微微擰著。
“這……得有多少書?”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喉結滾了一下。
“沒細數過。”徐青青跟在他身後,步子不緊不慢,
“幾千冊總是有的。有些是一路上搜羅的,有些是後來添置的。雜得很,正經書有,閒書也有。”
徐青青沒再跟著,留在了一樓。
李晏沿著樓梯上了二樓,又上了三樓。
二樓三樓的書更多,光線也比一樓暗些,窗子開得不大,天光從高處斜斜漏進來,落在書架上,塵埃在光裡慢慢浮著,像細小的金粉。
他站在那裡,手指劃過一排書脊,忽然有些恍惚。
年少求學時,他曾見過不少藏書樓,自是白鹿書院的藏書最豐,可那裡的每一本書都有來歷、有歸屬,按部就班地列著,恭恭敬敬。
而眼前這鄉下地方,竟也藏著這許多書,雖未經整理,散亂堆陳,卻大多是他不曾見過的,有些書名更是連聽都沒聽過。
真正的讀書人,遇見這樣的書海,便似孤舟入海,西顧茫茫,只想一槳一槳地划進去,哪裡還捨得走?
他在三層樓裡轉了很久,每一層都要翻看好幾排書架,步子越來越慢,眼睛越來越亮。
樓下隱約傳來翻書的聲音,李晏從樓梯上下來,便看見一樓靠窗的的長案上堆著兩摞書,旁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穿著一件素淨的藍布襖子,低著頭,握著筆,正往一本冊子上寫字。
筆尖在紙面上緩緩移動,不急不慢,墨跡隨著她的手腕輕轉,一行行落下去。
她對面的少年十五六歲,也是埋頭記錄,一筆一劃,寫得認真,連頭都沒抬。
田宏興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李晏,忙放下筆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胡小荷也跟著站起來,低著頭,微微欠了欠身,沒說話,眼睫垂著,手指還輕輕搭在筆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