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是翠蘭領的。
雪後的坡地難走,凍土上蓋層薄雪,踩實了的地方滑,沒踩實的地方陷。
宋振江跟在她後頭,沒走多遠就喘,腳上的泡沒好利索,一瘸一拐。
翠蘭沒回頭扶他。
不是不想,是怕一回頭看見他那副樣子,自己先撐不住。
村後坡不高,半坡上立著棵老柿子樹,樹幹歪的,枝丫上掛著兩個凍硬的柿子,沒人摘,黑紅黑紅。
樹底下有個土包。
不大,三尺來長,土是新培的,上頭壓著三塊石頭,石頭縫裡塞著一把乾草,叫風吹得貼在土上。
宋振江站住了。
棉襖沒裹緊,風往領口裡灌,他也不動。
半晌,他往前挪了兩步,在土包前頭蹲下了。
蹲下去的時候腿一打晃,手撐在地上才穩住。
他沒說話,伸手把石頭縫裡的乾草一根一根拔了,拔完了,又從旁邊攏凍土,一捧一捧往土包上培。
凍土硬,他拿拳頭砸,砸碎了再捧。
手指頭凍得通紅,土渣子嵌進指甲縫裡,他也不停。
培完了,他把三塊石頭重新擺過,擺得嚴絲合縫,又拿巴掌把土包頂上的浮土拍實。
一下,一下,拍得很輕,跟怕拍疼了誰似的。
然後他低著頭,額頭幾乎碰到膝蓋,蹲在那兒不動了。
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個東西,又停住,在棉襖裡揣了好一會兒,才掏出來。
一隻小布老虎。
紅布縫的,針腳密密,眼睛是兩顆黑紐扣,尾巴翹著,肚子裡塞滿棉花,捏一下能彈回來。
省城百貨櫃臺買的,兩毛八,他揣了一個多月,從省城揣到縣城,從縣城揣到老井村,一路沒敢拿出來。
他把布老虎擱在土包前頭,拿石頭壓住一角,怕風颳跑了。
“給娃的。”
翠蘭的嘴唇哆嗦了。
她想說你買這個幹啥,娃又摸不著,她想說兩毛八夠買四斤玉米麵。
她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喉嚨裡堵了半年的東西全翻上來,翻上來又咽下去。
最後她只說了一個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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