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大好了，父親。”父女二人各懷心思，暗中互相打量、彼此試探，誰都不肯先露出破綻。
沉默片刻，沈清琰決意主動破冰，看似隨口閒談家常，實則步步鋪墊，暗中試探。
她抬眸看向沈太傅，語氣輕柔淡然，仿若無心感慨：“說起來，這些日子在外祖府居住，見舅舅、舅母一家和睦安穩，便常常想起母親。若是母親尚在，想來也不會讓父親一人操勞家事、周旋朝堂，這般辛苦。”
這番話只是尋常兒女感慨，溫和平淡，聽不出半分異樣。
可話音落下的一瞬，沈太傅的神色還是極細微地僵了一下。
他轉瞬便斂去異樣，眉眼間染上恰到好處的悲痛與惋惜，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低沉悵然：“你母親溫柔賢淑、品性端良，當年突發惡疾、撒手離去，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也是沈家的遺憾。這些年，我時常惦念著她。”
他神情真切、眉眼含愁，一言一行皆是緬懷深情，任誰見了，都會覺得他是感念亡妻、重情重義的良人。
可沈清琰靜靜望著他的模樣，心底只剩一片冰涼，滿心皆是懷疑。
沈清琰面上不動聲色，依舊維持著溫順模樣，順著話題緩緩接話，慢慢拉近姿態，刻意做出依賴親近的模樣，想要徹底卸下沈太傅的防備。
“女兒也時常想念母親。”她輕聲低語，眉眼柔和，復刻著從前乖巧依戀父親的模樣，“還記得我幼時，母親最是疼我，日日陪著我讀書寫字，夏夜陪我納涼，冬日為我暖手。那時候父親也清閒，常常陪著我和母親在庭院閒談，一家人安穩和睦，是我這輩子最安穩的日子。”
她緩緩說起兒時細碎的趣事，皆是尋常溫馨的家常片段，語氣柔軟真摯：“我還記得七歲那年冬日，大雪封院，我貪玩跑出府外，凍得手腳通紅，是父親親自尋到我，把我裹進你的大氅裡，一路抱我回屋，還親手為我暖手。”
“還有八歲讀書之時，我屢屢背書出錯，父親從不會苛責我，只會耐心逐字教導，陪我溫書至深夜。”
一樁樁、一件件溫柔細碎的兒時往事娓娓道來，畫面溫情平和，全然是女兒對父親的孺慕與懷念。
沈太傅神色漸漸柔和下來，眼底的警惕悄然褪去幾分，順著她的話語，輕輕頷首，語氣溫和：“你自小乖巧懂事，素來省心，為父自然疼你。”
見他防備漸松，沈清琰抓住時機，話鋒輕輕一轉，順勢切入最關鍵的疑點，不動聲色開始套話。
她微微蹙眉，露出幾分茫然困惑的模樣，輕聲道：“只是女兒近來時常疑惑，我幼時身子素來康健，極少生病，活潑好動，體質一向極好。可不知從何時起，身子忽然一日比一日孱弱，畏寒乏力，動輒心悸氣短，常年體虛多病，日日需要湯藥調養，再也沒有了幼時的康健模樣。”
她抬眸望向沈太傅，眼底滿是純粹的困惑，全然是不知情兒女的疑惑姿態：“女兒一直想不通，我並無先天不足，也無重傷舊疾，為何偏偏年歲漸長，身子反倒越來越弱？父親常年照拂我身，可否記得，我身子是從哪一年、哪一樁事後，突然變差的？”
沈太傅聞言，神色再度微滯，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轉瞬便被他完美遮掩。
他稍稍沉吟，故作追憶往事的模樣，緩緩開口作答，語氣自然平和：“你是十二歲那年春日過後，身子才漸漸弱下去的。那年春日你染了一場風寒，久久不愈，拖垮了根基，自此便體虛孱弱，再難養好。為父記得清清楚楚，便是從那時起，你便常年需要湯藥固本。”
話音落下，沈清琰心底驟然一沉，疑竇叢生。
錯了。
全然錯了。
她記得清清楚楚，十二歲那年的風寒只是尋常小病，短短數日便已痊癒，根本未曾拖垮身體。
她真正察覺身體虧虛、畏寒乏力，是十歲年末便悄然開始，只是彼時年紀尚小，未曾放在心上，直至年歲漸長，虧虛之勢愈發明顯。
沈太傅身為她的生父，常年照料她起居，日日為她尋醫求藥，不可能記錯她身子衰敗的時間節點。
他不是記錯，是刻意篡改，刻意遮掩。
他在迴避真正的起始時間，迴避那一年悄然開始的慢性下藥，迴避所有暗藏的歹毒算計。
可她面上依舊沉靜，沒有半分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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