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抬頭:“哥,真能睡著?”
“睡不著也得睡。”沈照夜往前走,“人活著,總不能每晚都陪舊債聊天。”
老周跟在後頭,黑木劍匣裡的寒意漸漸收了。
快到廊角時,老周忽然開口:“不是病。”
沈照夜腳步一停。
老周沒轉頭,只看著前方被風颳亮的舊雪:“也不是你以為的毒。”
沈照夜還沒來得及開口,樓外雪地裡忽然傳來一聲不屬於王府的輕響。
有人踩斷了埋在雪下的一截枯枝。
緊接著,風從牆根捲過,把一股極淡的藥味送到廊下。
冷烏草。
冷烏草的味道在風裡只停了一下,很快散了。
沈照夜站在廊角,沒急著追。老周的手已經按上劍匣肩帶,秦野從遠處換班的燈影裡趕來,刀鞘碰著腿側,響的很輕。
牆根那邊,只剩一片舊雪。
親衛很快圍住那段雪地。枯枝斷口、牆腳黑泥,還有半點灰渣,全按規矩封了。沈梨抱著旁錄小匣,站在廊下記時辰。她沒問兄長的臉色為何忽然冷下來,只把“冷烏草味自牆根隨風入廊”這一行寫的格外穩。
沈照夜低頭檢視自己的右袖。
腕骨深處那點熱意已經退下去,像有人敲完門,又把手縮回了黑暗裡。
“封味道有個屁用。”他忽然出聲,“明早去問活人。”
秦野盯著他:“問誰?”
沈照夜抬眼,望向霜關方向。黑夜外頭看不見城牆影子,可北境人都知道,那邊住著一棚一棚從雪裡抬回來的傷兵,藥苦味從早到晚都散不淨。
牆根有冷烏草味。王府藥房已經封了,味道卻從外頭來。近來的藥線核驗裡,冷烏草一次次露頭。真有人長期混藥,最容易塞進去、也最不容易被追問的地方,不在鎖好的櫃裡。
在每日發下去的傷藥裡。
“問吃藥的人。”
天還沒亮透,沈照夜就出了王府。
藥房那邊,老陶已領著賬房跟親衛守封,不到辰時不啟櫃。沈照夜出門時只丟下一句:“櫃裡的賬能等半個時辰,棚裡的人等不了。”
他披著舊氅,腰間沒掛那些花裡胡哨的墜子,左手攏著一隻酒壺,走路還像沒睡醒。秦野跟在半步外,背傷牽著肩,臉色比清晨的雪還冷。老周沒進傷兵棚,只在街口那棵枯槐下停住,黑木劍匣背在後頭,像一截藏了冬天的木頭。
沈梨也來了。
她換了件更短的斗篷,頸側布巾裹的嚴,手裡還是那隻旁錄小匣。霜關傷兵棚,不是王府賬房該來的地方。可昨夜冷烏草味一進廊,她就知道,今日這趟不能只靠沈照夜一張嘴。
傷兵棚搭在軍醫署斜對面,棚頂積雪被煙火燻成灰。清晨藥鍋剛開,苦味貼著地面往人喉嚨裡鑽。裡頭躺著的,多是昨夜跟前幾日從關外換下來的軍漢。有的斷了腿,有的胸口纏著厚布,還有的半睡半醒罵娘,罵到一半又咳出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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