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隔的很近。近到顧硯舟能聞見他身上未散的酒氣,也能看見他右袖下那隻不能動的手。一個被顧硯舟寫了禁令的世子,清晨嚐了一口來路不明的藥湯,砸了軍醫署門,又砸開灰鬥。
像瘋子。
可瘋子不會避開所有藥櫃封條,不會讓沈梨只記旁見,更不會挑藥爐灰鬥這一處最難被當場吞毀的地方下手。
顧硯舟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些天罵的草包,砸東西時挑的很準。
“你想進案房?”他聲音發緊。
“我已經給你留面子了。”沈照夜抬了抬下巴,“沒先砸案房門。”
“案房裡有傷兵醫案、軍中藥簿,外人看不得。”
“那就你開簿,我問。沈梨只記條目,不記病情。秦野守門,誰也別進來添亂。”沈照夜停了一下,“你若覺得我多看了一字,親手把我趕出去,我不還嘴。”
門外有軍漢低低笑出聲,很快又忍住。
顧硯舟沒笑。
他看著韓三,看著爐灰,又看向那個被秦野刀鞘抵住的吏員。那吏員額角都是汗,袖口被藥湯濺溼,眼睛卻總往藥爐後頭的灰鬥瞟。
顧硯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灰鬥旁,有一截沒燒盡的細紙邊,黑的捲曲,紙心還殘著一點黃。
沈照夜也看見了。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爐火噼啪聲都顯的刺耳。
“顧先生。”沈照夜開口,語氣很平,“我現在有理由問清楚了。”
顧硯舟沒立刻讓路。
他的手慢慢攥緊,凍裂處滲出一點紅。許多東西在他臉上來回壓過。軍醫署的規矩,傷兵的命,他自己多年攢下來的謹慎,還有眼前這層從爐灰裡翻出來的黑粒。
最後,他側開半步。
“韓三先抬到藥爐旁。”顧硯舟頭也不回,“取銀針,清水,白布。封爐,封灰鬥,所有今日熬藥的人,留在署內,不準走。”
吏員急了:“先生!”
秦野刀鞘往前送了一點。
那人再不敢動。
沈照夜沒急著進案房。他蹲下來,取出一隻空藥碗碎片,用碎片尖輕輕挑起一粒黑色顆粒。顆粒沾了酒,發亮。湊近鼻端時,有股焦苦味,底下還壓著很淡的腥甜。
冷烏草的味道太輕,輕的像故意留給他聞的路標。真正壓在藥裡的東西,藏的比味道深。
那味道不像冷烏草。
也不像尋常藥渣。
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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