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被藥漬吃掉大半,只剩“雁驛”二字還能辨認,前頭還有個落字的殘筆。旁邊另有幾行短記,寫著舊藥引、夜送、第三層櫃等字樣,斷斷續續,像從整頁裡匆忙撕下來的一角。
顧硯舟站起身,背對門口的光。
那一刻,他灰棉袍上的塵,袖口的藥漬,臉上繃了許久的冷硬,都被這張薄紙壓彎了一點。父案在他懷裡,藥案在他指間。一邊是死人,一邊是還沒嚥氣的人。
沈照夜沒伸手搶。
“什麼時候藏的?”
顧硯舟喉嚨動了動:“韓三發作那夜之後。那夜我來調舊藥引,發現它夾在背板裡,沒敢帶出去,只換了個位置。”
“為什麼不拿出來?”
“我怕它是餌。”顧硯舟盯著殘頁,“也怕它是真的。”
沈照夜看了他片刻,忽然笑得很輕:“顧先生,你這病比我重。疑心太多,藥難下。”
顧硯舟抬眼:“你少說兩句會死?”
“會窮死。”沈照夜伸出左手,“給我看看。”
顧硯舟沒立刻遞。
門外老吏聲音發緊:“顧硯舟,你今日遞出這張紙,顧家舊案再無迴旋。”
顧硯舟的手停在半空。
沈照夜不看老吏,只看顧硯舟:“你爹若真被冤,遮著舊案的人最怕你查。你爹若真有錯,拿他的錯繼續害人的人,更該怕你查。顧硯舟,你是郎中,先看活人。”
顧硯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紅被冷雪浸過,只剩一層鋒利的疲憊。他把殘頁遞向沈照夜,指尖在紙邊停了停,又往前送了一點。
沈照夜接住殘頁,避開藥漬最重的地方。
秦野守在門口,刀背上落了一層細灰。範文鶴舊黨站在廊中,先前那點看熱鬧的陰陽怪氣散得乾淨,只剩藏不住的慌。
沈照夜低頭看殘頁。
落雁驛三個字,終於在藥漬邊緣拼出完整輪廓。旁邊另有一處地名被撕去,只留下“西”字下半筆。再往下,第三層舊櫃、舊封藥引、夜半車聲幾行短記斷續連著,跟昨夜羅二的供詞,像兩根從不同雪堆裡挖出來的繩頭,終於在這兒碰上了。
他沒折殘頁,轉手遞給秦野:“封袋。叫沈梨來……不,讓親衛取空封袋和旁錄紙來。沈梨守箱不動。”
秦野接過,刀還橫著。
顧硯舟卻伸手按住殘頁另一角。
沈照夜看他。
顧硯舟嘴唇動了一下,許多話像擠到喉間,最後,他只吐出一個字。
“看。”
殘頁藥漬最深的地方,隱約壓著半枚齒紋舊印。
沈照夜沒伸手,只把目光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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