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剛替他重新按住肩頭藥布,見他起身,下意識伸手去攔。沈照夜把她那隻沾血的手輕輕按下。舊氅披上肩頭時,焦痕從後背拖到腰側,左肩新纏的繃帶又暈出一點紅。
“歇一會兒能死?”
沈梨聲音低的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能。”沈照夜咳了一聲,嗓子裡還帶著菸灰,“死於憋屈。”
他走得不快。秦野從帳側抬了眼,刀還沒歸鞘。見他過來,便往前挪了半步,把那幾個吏員的退路壓的更窄。
顧硯舟抬頭。
沈照夜沒看藥箱,也沒搭理旁邊的吏員。他直接走到顧硯舟跟帳門之間,轉身,擋住了那道簾口。
帳裡有暖爐,有桌案,有幾卷從舊藥庫廊下搶出來的溼冊,也有軍醫署吏員剛才抱來的登記夾。還有能讓人躲進去,一直拖到天亮的陰影。
那點陰影,被沈照夜堵死了。
他左肩微斜,臉色白得難看,偏偏站得很穩。話也短。
“你說。”
顧硯舟眼皮垂了下去。
那個搶話的吏員臉上笑意僵住,忙又開口:“世子,這事得等署裡主事來驗。顧醫官今晚燻了煙,傷兵又多,一時看錯也有可能。再說舊醫案本來就……”
沈照夜抬手一指,眼還盯著顧硯舟。
“我沒問你。你再說一個字,我讓秦野把你嘴堵上。”
秦野真往前走了一步。
刀鞘撞在腿側,發出一聲悶響。那吏員嘴唇動了動,硬把後半句吞了回去。臉色從灰白轉成青白,袖口下的手悄悄縮排棉袍裡。
帳外有人壓著嗓子罵:“剛才就是他們的人擋藥粉。”
旁邊軍漢立刻扭頭。那吏員脖子一僵,頭再也不敢抬。
偏側被押著的灰袍吏員忽然動了一下,像要往軍漢後頭縮。秦野餘光一掃,抬手點了兩個老卒:“看住他。還有後廊那根焦梁,老周在守,不準任何人靠近。誰敢過去,先按滅證拿下。”
兩個老卒應聲走了。
沈照夜沒借勢去追那個吏員,只把視線又收回顧硯舟身上。
“顧硯舟,今晚我不問你燒掉多少,不問你藏過什麼,也不問你顧家舊案裡哪些字被人刮過。你這人嘴硬,骨頭也硬,真要一條條撬,撬到天亮都未必撬乾淨。”
顧硯舟的手貼著藥箱邊緣,骨節繃起。
“你少說兩句,血能少流半碗。”
“我若少說兩句,你待會兒就能退進帳裡,說等多方同驗。”沈照夜往後靠住帳門柱。燒裂的木頭硌在他背上,他眉骨抽了一下,語氣還是那副散漫樣,“等天亮,主事來了,正冊一擺,舊令一蓋。火場裡搶出的半冊成了廢紙,傷兵的血成了誤服。你顧郎中又成了那個脾氣臭、不通人情、可最懂規矩的好醫官。”
顧硯舟抬眼,聲音發冷:“你覺得我會這麼做?”
“我覺得你會先把所有證都藏好,再把自己也藏進去。”沈照夜伸出右手,掌心碎瓷劃出的傷還沒結牢,黑線跟血跡被雪水泡得發暗,“你怕一句診斷害死人,也怕一句實話害活人。可今天外頭站著的這些人,已經有人差點死在藥裡,有人差點死在火裡。你再不開口,他們就只能把你跟那幫燒冊子的算到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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