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是上等棉紙,細白,韌,折了四折。紙角沾著一股很淡的藥氣,叫火盆的熱意一烘,味道才微微浮出來。顧硯舟剛到轅門邊,本來張口要罵,走近兩步後,鼻翼一動,臉色立刻沉下去。
“紙角上有封櫃舊藥粉。”他聲音不高,近處幾個人卻都聽清了,“不是普通藥材味,是軍醫署舊案房防蟲防潮用的東西。”
信使喉結動了動。
沈照夜展開信紙,先看抬頭,再看落尾。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慢慢往下走,慢的像個窮酸賬房在核欠條。風從營門外撲進來,吹得紙面輕輕發抖。信使盯著那張紙,掙扎得更厲害,秦野沒再加力,只把他腕骨按在一個叫人使不上勁的位置。
沈照夜第一遍看抬頭時,沈梨已經在旁錄冊空頁上落筆。
第二遍,他翻過紙背,又把紙轉回正面。沈梨補上行間細點,筆尖壓的很重。
信上寫著驛道節點,舊茶棚,第三驛站,北坡小路,藥庫出藥批次,前營藥棚簽押時辰。還有幾處經手人代號,字寫的很小,夾在尋常公函套語裡。若只按公事看,不過是御史臺詢問霜關軍醫署涉藥案卷轉遞進度。可那幾行細字,偏偏避開明面問責,釘在藥路、驛道跟人名暗號上。
沈梨低聲道:“這不是公函夾私信。”
沈照夜眼皮抬了抬。
“這是拿公函當賬皮。”她盯著那些細字,“裡頭的細字,才是真賬。”
沈照夜看完第三遍,把信紙遞到火盆上方。
棉紙邊緣被熱氣烘卷,白色慢慢泛黃。
信使眼珠一下定住,尖叫出聲:“你燒了公函!”
這一嗓子刺的轅門前眾人耳膜發緊。
他拼命往前撲,整個人幾乎撞到秦野身上,手腕被反扣著,動不了,另一隻手胡亂去抓紙角。秦野肩背舊傷還滲著血,卻站得很穩。沈照夜垂眼看著火苗舔上紙邊,沒有躲,也沒有加快,只讓那封信一點點被火吃進去。
“世子!”信使聲音打晃,“這封回呈御史臺的急函要是誤了,你擔得起?”
“留著這封信,他們就知道信進了誰的手,京城只會查誰開了封。”沈照夜看著火光,語氣平的只剩算賬,“燒了,他們才會急著讓你回去報丟信。人一急,路就露了。”
信使臉色大變。
沈照夜這才抬眼瞧他:“你急成這樣,倒像這封信不是給御史臺看的。”
他鬆開手。
火苗躥起來,棉紙猛的捲成一團。漆封殘屑掉進盆底,啪的爆了一聲。灰燼被晨風捲起,半片黑灰越過轅門,飄到雪地上。
轅門口一時靜得只剩馬鼻噴氣。
沈照夜拍掉手上的灰,轉身看著信使:“回去告訴他們,公函我燒了,內容我記住了。京城借藥路遞信的日子,驛道節點,經手人,全在我腦子裡。想要,讓他們帶名來找我拿。”
信使嘴唇哆嗦,眼睛還盯著火盆,像還指望從那團灰裡找回一封完整的信。
沈照夜走近一步。
他臉色比信使還白,嘴角有昨夜留下的血痂,左臂垂著,怎麼看都不像還能再打一場的人。可他靠近時,信使還是本能的往後縮了縮。
“再帶一句。”沈照夜壓低聲音,足夠轅門前的人聽清,“誰再往霜關伸這種信,我連人帶馬一起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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