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梆子聲從遠處傳過來,悶悶的,被夜風撕碎了。
雲飛揚蹲在貨架和牆壁之間的陰影裡。三個時辰。他的腿已經沒了知覺。腳趾在鞋底裡凍得發麻,膝蓋骨刺痛,一下一下地跳著疼。他沒動。眼皮也沒眨一下。
蘇婉清佈置的暗格在庫房另一頭,離他至少有十步遠。她也不動。只有指尖的算盤珠偶爾碰一下,嗒。嗒。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雲飛揚能聽到她的呼吸,很輕,很穩,跟庫房裡的聲音融在一起——燭火爆燈花,樑上老鼠啃木頭。
庫房裡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燈花聲。嗶剝。嗶剝。
雲飛揚的瞳孔在黑暗裡放到了最大。在他的視野裡,庫房變成了一張網。貨架是經線,立柱是緯線,地上的灰塵是網結。三根粗黑的線從銅匣裡滲出來,緩慢地擴散,線上掛著碎屑——一隻戴著玉扳指的手,一個穿著黑衣的人影,還有一塊泛著血光的石頭。
那些黑線不是死的。它們在呼吸,在蠕動,帶著活物的溫度感知著周圍的一切。雲飛揚能感覺到它們在試探他的視野。他咬住牙,把注意力集中在黑線的源頭上,不讓自己的氣息洩露出去。他的手指收緊,鐵鏽的味道鑽進鼻子,刺得胃裡發緊。
黑線在動。在等。
突然。
咔噠。
很輕的一聲。從庫房頂上的通風口傳來。
雲飛揚的呼吸停了半拍。那三根黑線猛地顫了一下,死水被石子驚動般劇烈波動。然後,一根新的黑線從通風口方向滲出來,細細的,彎彎的,比銅匣裡的線更粗,更黑,上面纏著密密麻麻的細線,纏成一張網。那根新線劇烈地波動起來,上面掛著的碎屑比銅匣裡的更密集——一隻粗糙的手,一枚銅鑰匙,還有一縷灰白的頭髮。
黑影從通風口的柵欄縫隙裡滑了下來。動作很熟練。落地無聲。
是個瘦小的身子。穿著黑衣,臉上帶著笑。
雲飛揚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在黑線裡看到了這張臉。白天。庫房門口。這個人站在銅匣前面,一口咬定是老鼠偷了血靈石。眼淚汪汪的,哭得比誰都真。
管事。
管事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灰塵,又看了看銅匣上的鎖靈符,嘴角勾了一下。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細長的工具,蹲下來,開始撬暗格的機關。
他的手指很靈活。工具在磚縫裡轉了兩圈,按了一下。雲飛揚認得這個動作——這是蘇家庫房暗格的開啟方式,不是外人能學會的。管事撬開暗格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試探。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怎麼拿。
咔噠。
一塊磚彈開,露出一個黑洞。管事把手伸進去,拿出來一個布包。布包裡是幾塊石頭,石頭泛著暗紅色的光。血靈石。三塊。高純度的。
管事把石頭塞進懷裡,臉上露出笑容。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剛邁出一步。
停住了。
他的頭慢慢轉過來,看向雲飛揚藏身的角落。
雲飛揚的肌肉繃緊了。他的腳趾在鞋底裡蜷了起來。磚縫裡的寒氣順著腳底往上爬,一直爬到膝蓋,爬到腰,爬到後背。他的呼吸變輕了。輕得連他自己都快感覺不到。他把手指搭在剪刀的關節上,只要管事再往前一步,他就能在三息之內完成擊殺。
誰?!
管事的手裡多了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刀身上有鋸齒。他的眼神變了。之前的慵懶和得意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警覺的東西。
雲飛揚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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