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磚的涼意順著臉頰滲進骨頭。
雲飛揚趴著。眼睛盯著門縫。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雨腥味和遠處河水的潮氣。燭火在牆上晃了一下,影子被拉長,又縮回去。他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重,喉嚨發緊。手心還留著九兒指尖的觸感,現在只剩涼。涼意從掌心散開,冷透了指尖。他翻了個身,臉頰貼著地磚,磚面的粗糙感磨著皮膚。密室裡沒有風,只有燭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嗶剝聲。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橫樑,木頭被煙燻得發黑,裂紋裡積著灰。牆角長了一層青苔,潮溼的氣味混著黴味。燭臺是鐵的,鏽跡斑斑。燭淚堆在底座上,凝固成一層一層白黃色的蠟殼。牆角那根蠟燭已經燃到了底,火苗奄奄一息地跳動著。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氣中抓了一下。
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他眨了一下眼。睫毛掃過地磚上的灰塵。灰塵揚起,又落下。
雨聲變大了。砸在瓦片上,噼啪,噼啪。他撐起身體。膝蓋抵住地磚,手掌按下去,指節發白。站起來的動作很慢,脊椎一節一節挺直,肩膀沉下去,脖子僵直。他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框上,木頭潮溼,指尖陷進木紋裡。
門外,雨幕垂落。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水窪反光。他站了很久。雨水打溼頭髮,順著眉骨往下淌,流進眼睛。他沒擦。視線模糊,又清晰。
遠處傳來馬蹄聲。急促,雜亂。越來越近。他轉身,走回密室,關上門,門閂落下。咔噠。聲音在空房間裡迴盪。他靠在門板上,後腦抵著木頭,呼吸平穩下來。心跳還在撞肋骨。一下,又一下。
外面。王家鋪子的門匾歪了。繩子勒進木頭,留下深痕。賬本攤在地上,墨跡被雨水暈開,黑乎乎一片。鋪子裡的櫃檯被砸碎了,算盤珠子撒了一地,混著泥水。鋪子前天的事還在雲溪城的街巷裡傳。王掌櫃被抬進瘋人院時,指甲全斷了,血糊在牆磚上。他抓著鐵欄,喉嚨裡擠出聲音。
“迦南……執事……”
“假賬……是他……”
看守用棍子捅他腰眼。他蜷縮,牙齒咬住舌頭。血從嘴角流下,滴在草蓆上,暈開。又一滴。草蓆溼透。他還在喊,聲音嘶啞。
“執事……姓趙……”
棍子砸在背上,骨頭響了一聲。他倒下去,臉貼著草蓆,眼睛睜著,瞳孔渙散。瘋人院裡還有其他病人。有人在角落裡哼歌,跑調得厲害。有人用頭撞牆,咚,咚,咚,節奏均勻得可怕。看守懶得管,只盯著王掌櫃。他手裡的棍子還滴著血,混著雨水,流到地上。雨還在下。雲溪城的夜,黑得發沉。
蘇家賬房。燈亮著。蘇婉清坐在桌前,筆尖劃過紙面,沙沙。她翻過一頁,指尖沾了墨,在紙邊留下指印。窗外,雨聲掩蓋了腳步聲。
黑影貼著牆根移動。靴底踩進水窪,沒濺起水花。他停在窗下,抬頭,窗紙透出燈光。他抽出匕首,刃口泛著藍光。毒液順著血槽往下淌,滴在泥地上,腐蝕出小坑。
刺客的呼吸很穩。訓練時教官說過,殺人之前先殺自己的聲音。他的心跳控制在每分鐘六十下,手不抖,眼不花。兩名護衛的站位有死角,左後方三步,刀出鞘需要半息。夠了。他左手捂住第一個人的嘴,右手匕首從下頜切入,斜向上劃開喉嚨。血噴出來的時候,他鬆開手,讓屍體滑下去。第二個人還沒反應過來,膝蓋已經碎了。
他躍起,手扣住窗欞,翻身進屋,落地無聲。
賬房外,兩名護衛背靠背站著,雨水順著斗笠往下流。他們沒聽見動靜。黑影從背後貼近,左手捂嘴,右手橫切。刀刃劃過喉嚨,血噴出來,濺在牆上。護衛掙扎,膝蓋撞向地面,膝蓋骨碎了。他倒下,血在泥水裡蔓延。
黑影跨過屍體,推開門。
蘇婉清沒抬頭。筆還在動。她寫完最後一筆,放下,抬頭,眼睛看著來人。
刺客手腕一翻,匕首直刺咽喉。動作很快,快得帶起一陣風。
陰影裡,雲飛揚動了。
他沒拔刀。身體撞過去,肩膀頂在刺客胸口。肋骨斷裂的聲音,清脆。刺客後退,撞翻桌子,賬本散落,墨汁潑在地上。他張嘴,沒發出聲音。
雲飛揚抓住他雙臂,手指扣進皮肉,指甲掐進骨頭縫。刺客的肌肉在顫抖,敏捷的神經訊號在肌肉纖維間瘋狂傳遞,但力量不夠。雲飛揚猛地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皮肉分開。鮮血噴濺,灑在牆上,牆上出現紅痕。刺客的身體被撕成兩半。上半身撞在門框上,滑下來。下半身還站著,膝蓋彎曲,然後倒下。內臟灑了一地,熱氣升騰,混著血腥味。
雲飛揚的手臂上還掛著碎肉。他甩了甩手,肉屑掉在地上。他的鞋底踩在血水裡,發出吧唧的聲音。他的衣服被血浸透,貼在身上,沉甸甸的。
蘇婉清站起身,繞過地上的血泊,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杯茶。茶水溫熱,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把屍體拼好。”她說,聲音平穩。“送到王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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