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蘇婉清扛平那張地契。看著她的嘴角翌起來。
牙關咬得很緊。腮幫子上的咬肌鼓出來一塊。舌頭抵著上頜，抵得發酸。
人都走光了。蘇婉清也走了。長案上的地契和賬本被她的丫髻一摂一摂抱走。銅算盤也被端走了。案面上只剩一層淺淺的灰。
蘇明軒從廊柱後面走出來。鞋底踩在石板上。聲音很悶。
他走到大堂正中間。站在蘇婉清剛才站的位置上。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石板上有個淺淺的鞋印。蘇婉清站了太久了。
他抬腳踩上那個鞋印。磨了兩下。鞋印淡了。
他轉身出了大堂。腳步很快。
穿過月洞門。穿過夾道。後花園裡沒有別人。太陽已經落了一半。樹影子拉得很長，一根一根擺在地上。
假山邊上有棵老槐樹。樹底下擱著個石凳。凳面上落了一層灰。灰裡面摻著幾片枯葉子，乾巴巴的。
蘇明軒坐下去。灰沾在袍子後面。他不在乎。
遠處牆根底下有兩個僕人在拔草。他們不知道這邊有人。說話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大小姐今兒可露臉了。”
“可不是。十三張地契。乖乖。”
“你說二少爺……”
“噓。小點聲。”
聲音斷了。兩個僕人提著草簍子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草簍子裡的雜草晃噹噹地響。
蘇明軒的手攳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有一點溼。指甲把皮掐破了。鬆開。掌心有四個月牙形的白印子。最深的那個正在慢慢往外滲血。
他抬起右手。玉扣指在太陽底下泛著冷光。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他沿著牆根走。拐了兩個彎。到了蘇家後門。後門的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紅褐色的磚。
後門的鎖是銅的。鎖眼裡有鏽。他從腰間摸出鑰匙。鑰匙和鎖孔碰了一下。咔噠。門開了。門軸呀呀響，像只老鼠在叫。
門外是條窄巷子。兩邊的牆很高，只看得見頭頂一線天。牆根底下停著一輛馬車。黑篷。沒有燈籠。車伕裹著件灰布棉襖，蹲在車轅上打瘲。
聽到門響，車伕抬起頭。眼神淡，沒有多餘的表情。
“去南山渡口。”蘇明軒說。
車伕沒多問。跳下車轅。把腳凳放下來。
蘇明軒上了車。車廂裡有一股子黴味，摻著一點發酸的汗臭。簾子放下來，外頭的光全擋住了。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石板路。咯吱。咯吱。車身晃了一下，蘇明軒的頭磕在車壁上。木板硬，碰得太陽穴發麻。
蘇明軒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兩隻手疊在膝蓋上。玉扣指硌著另一隻手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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