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起石階上的落葉。
雲飛揚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裡一聲一聲砸下去。赤裸的上身沾著地牢的泥水和乾涸的血痂。赤紅的紋路已經完全消退了。皮膚上只剩淡紅色的痕跡。一種空虛感從四肢百骸湧上來。四肢發軟。他握了握拳。指關節發出脆響。
地牢的陰冷還附在骨頭縫裡。他打了個寒顫。不是冷。是藥效褪去後的反噬。鎖靈丹的藥力在經脈裡殘存，像細小的冰碴子紮在血管壁上。每走一步，經脈就收縮一分。他加快腳步。不能停。停了，藥力會把最後一點力氣也抽乾。
迴廊很長。兩側的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搖晃。燭火在玻璃罩裡跳動。投下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形。遠處傳來犬吠聲。蘇家護院已經集結了。他聽得見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匯聚。但他不慌。地牢裡的十幾個護院，他一隻手就能解決。現在更重要的是時間。
議事大廳的輪廓出現在前方。兩扇厚重的木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燭火的光。還有人的聲音。低沉的。急促的。偶爾夾雜著算盤珠子碰撞的脆響——趙恆的賬房在核對賬目。
他停在門口。側耳聽了一會兒。聲音從大廳深處傳出來。是蘇萬山的聲音。沙啞的。帶著酒氣。還有趙恆的。平穩的。從容的。他們在談事情。談他。
他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刺痛。但讓他清醒。他的手指在門框上摳了一下。木屑嵌進指甲縫裡。疼。但這份疼讓他保持清醒。他抬手。推。
砰——
兩扇門撞在牆上。震得燭火猛晃。大廳裡的人齊刷刷轉過頭來。
趙恆端坐在客位上。面前攤著蘇家的資產清單。賬房先生們握著筆，筆尖懸在半空。蘇萬山坐在主位上。面色蠟黃。嘴唇乾裂。蘇明軒站在他身後。脖子上還沾著糞坑的汙漬。嘴角的傷還沒好。眼中滿是怨毒。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蘇明軒身上殘留的惡臭混在一起。兩種氣味形成荒誕的對比。
雲飛揚赤著上身走進來。胸口的箭傷還在滲血。血珠順著腹肌的溝壑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一個暗紅的腳印。他步伐沉穩。一步一步走向大廳中央那張鋪著錦布的長桌。
趙恆的賬房先生們嚇得紛紛後退。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有人撞翻了身後的凳子。一個年輕賬房手裡的毛筆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另一個老賬房慌忙去撿，膝蓋磕在桌腿上，悶哼了一聲。賬房先生們被他身上的血腥氣燻得直捂鼻子。有人低頭不敢看。有人偷偷往後縮。
雲飛揚沒看他們。他走到長桌前。抬起腳。踹在桌腿上。
嘩啦——
整張桌子翻倒在地。賬冊、算盤、墨硯散落一地。趙恆面前的資產清單被茶水浸溼，紙頁捲曲發皺。一方端硯滾落到角落，磕在石板上，裂成兩半。
全場死寂。只有燭火在燈芯上噼啪作響。
趙恆的三角眼瞪得滾圓。身後的賬房先生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動。沒人敢出聲。臉上的從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雲飛揚抬起腳，踩在一本賬冊上。慢慢轉過身。手指著蘇萬山。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人的呼吸。
蘇老爺。聽說你要賣我。
蘇萬山的身體往後仰。椅子發出一聲。他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節發白。
你……你想幹什麼？
雲飛揚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緩緩舉起雙拳。指節上的皮膚裂開細小的口子。有血滲出來。赤紅的紋路在裂口處若隱若現。
沒什麼。他說。就是想告訴你一句話。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蘇明軒。蘇明軒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想賣我？雲飛揚的聲音低下去。沉下去。先問問我這雙拳頭答不答應。
蘇明軒跳了出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