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婞喉頭哽了哽,風吹得眼眶泛酸,肺中也升起一股寒意,“單于想要臣,得到了;臣要兩境和平,也得到了。”
“只一夜算不上‘得到’,伊勒岱突襲更算稱不上和平。”格日樂圖收回手,滿目的柔情蕩然無存,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匈奴單于、草原的王。
“伊勒岱是個什麼樣的人想必你也知道曉了,吾不知道你們相互許諾了什麼,但就路程而言,這是雞鹿塞。小小一個雞鹿塞擋不住伊勒岱的鐵騎,不過……你還有一條路。”
“什麼。”
“放吾出去,”格日樂圖輕笑著挑了挑眉,“吾還是單于一日,伊勒岱便是反賊一日。”
雞鹿塞不是邊防要地,沒有足以應戰的兵力,轉頭去調支援大軍來怕是城防早已失守。這一點衛婞清楚,所以她知道格日樂圖說得對。
“單于是讓臣放虎歸山,可臣更怕這虎反咬一口,釀成大患。”
衛婞抬手解下格日樂圖為她別上的簪子,撫了撫又看了看,收回了衣袖中,“配飾、衣裳皆有考究,以昨日之簪配今日之裳,未有懷舊之感,反倒是不合時宜。”
“吾只是提了一條出路,一條相對平坦的路。至於肯不肯採納地看衛使君你。”格日樂圖攤了攤手,也調笑地喚衛婞一聲“衛使君”。
她抬起雙手,舉到衛婞面前,“衛使君隨時可以再將吾看押,同樣,也可以隨時放吾出來。”
空氣中的血腥氣被夜風吹散不少,還送來城牆之外隱隱地喊殺聲。
舉到面前的手沾滿了乾涸的血跡,格日樂影像是知道衛婞的選擇般泰然,見衛婞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晌還不動,便又往前伸了伸。
做那神情、那行動彷彿在說:“來抓我,隨意抓!”
衛婞的眉眼又恢復了那熟悉到死板的弧度,她瞥了一眼身前地上身首異處的屍體,輕聲開口:“單于知道方才所殺為何人嗎?他姓李名冠,官居千夫長。”
“官居千夫長又如何?”格日樂圖揚唇一笑,神色輕蔑,“便是萬夫長、百萬夫長吾也不懼。殺了他罪過很重嗎?在這破城有何人在又有何人敢殺了吾?”
“說到頭來,殺了吾,你們沒資格。”
“的確沒資格,”衛婞笑了笑,拾起不遠處的枷銬架上格日樂圖的手腕,“不過殺一個千夫長會讓你罪加一等。”
“吾格日樂圖也無所謂地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邪魅得好似妖孽,“你會想明白的。”
格日樂圖說得不錯,小小的雞鹿塞擋不住在草原時便被格日樂圖視作心腹大患的伊勒岱。
對著那小小的石窗,格日樂圖常常會在想雞鹿是不是被攻破了。再依照伊勒岱的性子,能做活的虜走當奴隸,老弱病殘便給帳下武士當活靶子練習。
不過大漢比格日樂圖想象的堅強許多,因為此時,隔著一扇牢門,衛婞又站在了她面前,
雖然神色眼下烏青,神色略顯疲憊,但好歹還是活生生的。
格日樂圖細細想了想,這是第九日了,也就是說一個雞鹿塞竟在伊勒岱的突襲下堅持了九日,實在難得。
衛婞在牢門前隨意地坐下,沒有再端坐著,像是沒力氣了,也像是不願了。
素色的裙裾染上了地面的汙漬、泥濘、塵灰,衛婞也沒有在乎,靜靜地坐著,在一片黑暗中平視著牢房內的格日樂圖。
“呦,漢使這是怎麼了,先前不是說什麼不守禮不是人嗎?怎麼,當人當膩了?”格日樂圖如是嘲諷道。
衛婞不為所動,也沒有糾正她,仍是靜靜地、隨意地坐著,“單于那日也說了‘端久了人是會累的’如今臣累了。”
“臣坦言……罷了,還是用‘我’吧。我衛婞卻曾對你格日樂圖動過真心,是真的,不是為了計算什麼還是什麼出使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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