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喪氣的模樣就像每個人心中都有的一個衰小孩，他怯懦、自卑，卻又照鏡子般能讓所有人得見自己，因此討厭他的人會更討厭他，但同情他的人，卻會想著自己淋過雨便要為別人也撐一把傘，從而不自覺地心生憐憫，對路明非多照顧上一些。
但鏡流和他們都不一樣，她看路明非如看路邊的螞蟻無異，畢竟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如果自己不想著自我拯救，那就乾脆永遠低著頭，任人欺凌的苟活一生吧。
路明非躺在地上，那些傢伙好像打累了，暫時在一邊喘著粗氣。
他聽著鏡流冷漠的聲音，心裡忽然就湧現出一股氣，路明非暗自裡咬緊牙關，很想說你又懂我什麼。
他怎麼可能喜歡被別人欺負？又怎麼會甘心自己暗戀的姑娘被人帶走？
那種事情再衰的人也忍不了啊！
但路明非不甘心又如何，他也反抗了啊，只是失敗了而己。他看著鏡流，心底無聲地吼著，說像你這樣生來美滿的人，長得既漂亮又能文能武，被身邊的所有人愛慕著，一定不會理解他的感受吧？
你小時候又沒有被人嘲笑過沒爹沒孃，那時候路明非也硬氣啊，他把那個男孩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頓。
但最後結果是什麼？叔叔嬸嬸把他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因為怕給醫藥費，就不分青紅皂白地硬按著他的頭去給那個小孩道歉，甚至後來整個學期都得幫那個傢伙做值日。
他才那麼大一點啊，受了委屈卻沒人撐腰，自己一個人拿著個掃帚像根野草一樣待在教室裡打掃，腦袋放空，想起那個男孩看著他的嘲諷眼神，心臟就和針紮了一樣痛。
因為沒人會為他兜底，所以從此以後路明非學會了隱忍，別人罵他，他最開始也覺得非常難受，接受不了，可之後習慣了就不當一回事了。
路明非的腰慢慢彎下來，己經想不起抬頭挺胸是種什麼感覺了。
就像鏡流說的那樣，他用拳頭打用牙齒去咬，讓趙孟華他們付出代價，可這之後呢？因為沒人給他撐腰，趙孟華的家裡人肯定會找人收拾他，說不定他還得進局子！
“好啊，那你就在地上看著吧。”
似是讀懂了他疲憊的眼神，鏡流沒再說他怯懦的事，只是緩緩側身讓開，令舞臺的光變得更清晰。
趙孟華譏諷地對他笑了笑，見他躺在地上跟條死狗一樣，他邪氣地舔了舔嘴唇，就要往陳雯雯的臉上親，女孩雖然哭喊著，拳打腳踢，但她的反抗卻像小麻雀在撲騰翅膀，除了讓人更興奮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你不去救她嗎？”
見到這一幕，鏡流面色平靜地說了這一句話，語氣輕的如同一片羽毛，但就是這聲低語卻又好像是一把尖刀，刺進了路明非的心裡，不停地千刀萬剮，讓他只覺得胸口疼得要裂開，比身上被打的傷都要疼。
“你還在猶豫什麼？能救她的只有你了。”
鏡流又說，聲音寒冷刺骨。
是啊，鏡流不管，那能救陳雯雯的便只有你了。
路明非，你到底還在遲疑些什麼？
“我說，還手。”
某一刻，似乎是有人從後面輕輕推了路明非一把，像是將某種力量注入了他的身體，無數的畫面忽然在他眼前飛閃，他曾經在初中勇敢地對那些罵他的人揮拳，也曾看見陳雯雯坐在一片暖陽下，白棉布裙子，運動鞋，白短襪，她低聲地哼著歌，夕陽的斜光照在新換的課桌上。
窗外的爬牆虎垂下來，春夏之間的傍晚，格外安靜。
陳雯雯忽然扭頭問路明非，你加入不加入我們文學社？記憶是浩瀚的海洋，淹沒了他。
於是名為理智的弦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斷了，他紅著眼睛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鞋印子，整了整趙孟華施捨給他的西服衣領。
儘管身上的傷很疼，可他那副不要命了的猙獰面孔，卻是讓看見他站起來的那些傢伙們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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