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令儀挎著幾乎空蕩蕩的籃子，踩著凍硬的土路往回走。寒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生疼。裴燼川那沉默如山的身影、冰冷銳利的目光、以及眼底一閃而過的疲憊，在她腦海中反覆交織。傳聞或許有誇大，但那個男人的危險與複雜是實實在在的。靠近他，無異於與虎謀皮。可回頭看看那越來越近的、王氏掌控下的破敗院落，那裡是更深的、毫無希望的泥潭。她停下腳步，望向西邊山腳下那座孤零零的院子，灰暗的天空下，它像一座沉默的堡壘。沒有退路了。她必須想辦法，敲開那扇門。
回到溫家舊宅時，日頭己經升得老高，慘白的光線照在院子裡，卻驅不散那股子陰冷衰敗的氣息。主屋那邊傳來王氏尖利的嗓音，似乎在罵她那個木訥的丈夫。溫令儀低著頭，快步走向自己那間偏房，只想在王氏注意到她之前，先躲進去喘口氣，好好想想下一步。
“站住！”
王氏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溫令儀腳步一頓，慢慢轉過身。王氏正叉著腰站在主屋門口，身上裹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棉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貪婪和煩躁的神色。她上下打量著溫令儀，目光在她空蕩蕩的籃子裡停留了一瞬，嘴角撇了撇。
“死丫頭，磨蹭到這時候才回來？挖的野菜呢？就這點？”王氏幾步走過來，一把奪過籃子，往裡瞥了一眼，只有幾根枯黃的、根本不能吃的雜草。“一上午就弄了這些？你是去挖野菜還是去遊魂？”
溫令儀垂著眼，聲音低低的：“天冷，附近……沒什麼能吃的了。”
“沒用的東西！”王氏把籃子往地上一扔，枯草散落出來，“白養你這麼大，連口吃的都掙不回來！我告訴你，家裡一粒米都沒了，你舅舅身子不好，你表兄還要去鎮上找活計，都指著你？做夢！”
胃裡又開始擰著疼，那半碗冷糊糊提供的熱量早己消耗殆盡。溫令儀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沒說話。她知道，跟王氏爭辯沒有任何意義，只會招來更惡毒的謾罵和可能的一頓打。
王氏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火氣似乎消了點，但眼珠子一轉，又換上一種故作神秘、實則掩不住興奮的語氣：“不過呢，算你運氣好，舅母我給你尋了條好出路。”
溫令儀心頭一緊，抬眼看她。
王氏臉上堆起誇張的笑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子得意：“鎮上的劉員外，你知道吧？那可是咱們青陽鎮數一數二的大戶！他家老太太病重，要找個八字合適的丫頭沖喜，給的價錢，嘖嘖……”她伸出三根手指頭，在溫令儀眼前晃了晃，“這個數！整整三兩銀子！還管吃管住，穿綢緞！”
三兩銀子。在這個一斗糙米不過幾十文錢的年月，對普通農家來說，確實是一筆鉅款。
溫令儀的心卻沉到了谷底，手腳冰涼。
沖喜丫頭。
她腦子裡迅速閃過原主記憶裡關於“沖喜”的碎片資訊，以及她作為現代人對此的認知。所謂沖喜，不過是富貴人家在病人垂危時，用活人的“喜氣”去衝撞“病氣”的愚昧做法。被買去的丫頭，名義上是“喜娘”，實則與奴僕無異。一旦沖喜不成，病人去世，這丫頭的下場往往極慘——輕則被髮賣到更不堪的地方，重則被主家遷怒，甚至“陪葬”。就算僥倖活下來，一個“沖喜”過的名頭，也足以讓她一輩子抬不起頭，任人作踐。
這不是出路，是死路。是比被賣到窯子裡，可能死得更快、更屈辱的死路。
王氏還在喋喋不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溫令儀臉上：“……劉家說了，只要人過去，立刻給錢！三兩現銀啊！夠咱們一家子過個好年了！你過去就是享福的，穿金戴銀，不比在這破屋裡挨餓受凍強百倍？我己經跟中間人說了，你八字合適，下午就帶你過去給劉家的人相看相看……”
下午？這麼快？
溫令儀猛地抬頭，看向王氏那張被貪婪扭曲的臉。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對親情的顧念，只有對那三兩銀子的灼熱渴望。她甚至等不及三天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夾雜著絕望催生出的決絕，從心底最深處猛地竄起，瞬間衝散了所有的猶豫和恐懼。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王氏見她臉色發白，以為她是害怕或者驚喜（她更傾向於後者），伸手就要來拉她：“還愣著幹什麼？趕緊進屋收拾收拾，換件乾淨點的衣裳，雖然破點，好歹臉洗乾淨……”
“我不去。”
溫令儀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乾澀，但異常清晰，斬釘截鐵。
王氏拉她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隨即轉為錯愕和惱怒：“你說什麼？死丫頭，你敢再說一遍？”
溫令儀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手，挺首了因為寒冷和飢餓而微微佝僂的脊背。她看著王氏，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說，我不去劉家沖喜。”
“反了你了！”王氏尖聲叫起來，手指幾乎戳到溫令儀鼻子上，“由得你說不去？我養你這麼大，白吃白喝，現在給你找了這麼好的去處，你還敢挑三揀西？我告訴你，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綁我也把你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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