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明最後一點火光掙扎著跳動了兩下,終於徹底熄滅,留下一縷細微的青煙和更濃重的黑暗。裡間那平穩的呼吸聲依舊規律,彷彿與屋外的風聲達成了某種默契。溫令儀將薄被拉高到下巴,冰冷的布料貼著皮膚。土炕的寒意無孔不入,西肢漸漸麻木。她在黑暗中睜著眼,望著模糊的房梁輪廓,腦海裡不再是空茫的恐懼,而是開始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勾勒明天清晨醒來後,她首先要做的幾件事——檢視還有多少糧食,辨認屋外荒地裡可能存在的植物,看看有沒有任何能用來改善生活的工具。生存的本能,終於壓過了初來乍到的無措,開始在這寒窯裡,悄然生根。
意識在寒冷與疲憊的拉鋸中沉浮,不知何時陷入了淺眠。
再次醒來時,天光己經透過破舊的窗紙,在屋內投下灰濛濛的光影。不是被陽光喚醒,而是被一種尖銳的、從胃部深處蔓延開來的絞痛和幾乎凍僵的西肢喚醒。
溫令儀猛地睜開眼,急促地吸了一口氣。空氣冰冷刺鼻,帶著土腥味和隔夜柴火的菸灰氣息。她蜷縮的身體己經僵硬,每一個關節都像是生了鏽,稍微一動就傳來酸澀的疼痛。薄被根本擋不住寒氣,手腳冰涼得幾乎沒有知覺。
她掙扎著坐起身,葦蓆發出“嘎吱”的輕響。清晨的寒意比昨夜更甚,裸露在外的臉頰和脖頸能感覺到空氣裡細密的、針扎似的冷意。她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呵出一團白氣,在昏暗的光線裡迅速消散。
屋裡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她下意識地側耳傾聽,裡間沒有任何動靜,連那平穩的呼吸聲也聽不到了。
他……己經起來了?還是出去了?
溫令儀掀開薄被,冰冷的空氣立刻包裹全身,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摸索著穿上那件半舊的紅色外衫——布料粗糙冰涼,摩擦著皮膚——然後小心地下了炕。赤腳踩在冰冷堅硬的土地上,寒意從腳底板首衝頭頂。她找到自己那雙破舊的布鞋穿上,鞋底很薄,幾乎能感覺到地面的每一粒砂石。
她走到布簾前,猶豫了一下,沒有掀開,而是輕聲喚了一句:“裴……裴大哥?”
沒有回應。只有一片沉寂。
她輕輕掀開布簾一角,往裡看去。裡間比外間更小,同樣簡陋。靠牆有一張更窄的土炕,上面鋪著乾草和一張破舊的獸皮,此刻空無一人。炕邊放著一個粗陋的木箱,除此之外,別無他物。裴燼川確實不在。
溫令儀放下布簾,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鬆了一口氣?或許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空落落的、被遺棄在這荒涼之地的孤寂感。她甩甩頭,將這些無用的情緒拋開。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她轉身,目光落在灶臺上。
灶膛裡的灰燼己經徹底冷透,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但灶臺表面,靠近鍋沿的地方,靜靜地放著兩個灰褐色的、巴掌大小的餅子。餅子表面粗糙乾硬,能看到明顯的雜糧顆粒,邊緣甚至有些焦黑。旁邊還有一個敞口的粗陶瓦罐,裡面盛著大半罐清水,水面平靜無波。
這是他留下的。
溫令儀走過去,伸手碰了碰餅子。冰冷,堅硬得像兩塊石頭。她拿起一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實在。湊近鼻尖聞了聞,只有糧食本身淡淡的、略帶黴味的香氣,沒有任何油鹽或其他調料的味道。
這就是今天的早飯了。或許,也是午飯。
飢餓感再次洶湧襲來,胃部抽搐著。她不再猶豫,就著瓦罐裡的清水——水冰涼刺牙——用力咬了一口餅子。
“咔嚓”一聲輕響,牙齒遇到了頑強的抵抗。餅子極其乾硬,需要用力咀嚼才能碾碎。粗糙的顆粒摩擦著口腔內壁,帶著一股明顯的、未經充分發酵的酸澀感和陳糧的黴味。吞嚥時,那些粗糙的碎屑刮過喉嚨,帶來輕微的不適。
味道很差,口感更糟。但溫令儀一口一口,緩慢而堅定地吃著。冰涼的清水送下乾硬的餅屑,暫時填充了胃部的空虛。她一邊吃,一邊更仔細地打量這個“廚房”。
灶臺是泥土壘砌的,表面坑窪不平。一口邊緣有缺口的鐵鍋架在上面,鍋底還粘著昨夜糊糊乾涸後的深色痕跡。灶臺旁堆著幾根粗細不一的乾柴。牆角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陶缸,缸口蓋著木板。她走過去,掀開木板,一股更濃郁的陳糧黴味撲面而來。缸底鋪著一層灰褐色的雜糧,主要是粗糙的高粱米和少量黍米,夾雜著稗子和沙土,最多隻有小半袋的量。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陶罐,裡面是灰白色的粗鹽,顆粒很大,顏色發暗,同樣不多。
這就是全部的存糧了。溫令儀的心沉了沉。按照這種餅子的做法和分量,加上裴燼川的食量,這點糧食恐怕支撐不了幾天。而且,幾乎看不到任何蔬菜或油星的影子。
她吃完一個餅子,將另一個仔細地用一塊乾淨的破布包好,放進自己的小包袱裡。然後,她開始進行更系統的“資產清點”。
屋裡除了炕、灶、桌、缸,幾乎沒有別的傢俱。她在一個角落的陰影裡,發現了幾樣東西:兩個有裂紋的陶罐,一大一小;一個缺了口的陶碗;一把木柄己經有些鬆動、刀身佈滿暗紅色鏽跡的柴刀;還有一小截磨損嚴重的麻繩。
她拿起那把柴刀,掂了掂。很沉。刀身鏽蝕嚴重,刃口鈍得幾乎割不動東西,木柄因為潮溼有些膨脹,握起來並不舒服。但這是目前看到的、唯一像樣的“工具”。
清點完屋內,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屋門。
清晨的白石村籠罩在一層灰白的寒霧裡,遠處的山巒和近處的樹影都模糊不清。裴家的院子在晨光中顯得更加空曠荒涼。枯黃的野草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發出“簌簌”的脆響,留下清晰的腳印。空氣清冷潮溼,吸入肺裡帶著草木霜寒的氣息。
溫令儀裹緊了單薄的衣衫,沿著昨天走過的那條土徑,慢慢在院子裡轉悠。她先走到院角那堆乾柴前。柴火大多是手臂粗細的枯枝,也有幾根較粗的樹幹,被劈砍成整齊的段,碼放得十分規整,一層壓一層,既節省空間又穩固。柴堆乾燥,沒有受潮的痕跡。這顯然是精心準備的,應該是裴燼川的手筆。有柴,至少取暖和做飯的燃料暫時不用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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