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微燙,透過粗陶碗壁溫暖著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裴燼川沒有再說別的話,只是隔著緩緩上升的水汽看著韓溫,那目光平靜而篤定,彷彿在說:既然定了,明天就開始。
韓溫端起碗,小口啜飲著熱水。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也讓她紛亂的心緒沉澱下來。她看著碗中微微晃動的水面,開始在心裡盤算。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是個陰沉的冬日。灰白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不見日頭,寒風比昨日更刺骨幾分,刮在臉上像細小的刀子。韓溫早早起身,在灶間生了火,熬了一鍋稠稠的雜糧粥。裴燼川己經將院子裡昨夜被風吹落的枯枝落葉清掃乾淨,正從柴房裡抱出幾捆去年秋天存下的、相對乾燥些的稻草。
“先吃飯。”韓溫將兩碗熱粥端上桌,又切了一小碟自家醃的蘿蔔鹹菜,鹹香脆爽,正好下飯。
兩人默默吃完,收拾了碗筷。韓溫走到堆放雜物的西廂房角落,翻找起來。她找出幾塊顏色灰暗、但質地還算厚實的舊粗布,又從一個破舊的藤箱裡翻出兩床早己不用的舊棉被,棉絮板結發硬,保暖性很差,但填充門簾足夠了。還有幾件破得不能再補的舊衣裳,布料雖薄,但拆開拼湊一下也能用。
“這些夠嗎?”她將材料抱到堂屋地上。
裴燼川蹲下身,摸了摸那些布料,又掂了掂稻草的分量,點點頭:“夠做幾床厚門簾。窗縫的堵塞條,用舊布裹稻草搓成繩就行。”
“那我去請陳大哥過來幫忙?他手藝好,做得快。”韓溫問。
“我去。”裴燼川站起身,徑首出了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灰濛濛的晨霧裡。
韓溫沒閒著,她開始清點地窖裡的存糧。幾個陶缸裡,大半缸的高粱米,小半缸的糙米,還有一缸混雜著豆子和碎玉米的雜糧。牆角堆著幾十個她之前醃好的鹹菜罈子,蘿蔔、芥菜、雪裡蕻,封得嚴嚴實實。她默默計算著自家兩口人接下來幾個月的口糧,又估算著能勻出多少。最後,她舀出約莫十斤雜糧,裝進一個乾淨的布袋裡。又從鹹菜壇裡夾出幾大塊醃得黑亮、鹹香濃郁的蘿蔔和芥菜疙瘩,用油紙包好。
剛做完這些,院門就被推開了。裴燼川回來了,身後跟著披了件舊棉襖、手裡還提著木匠工具箱的陳木匠。
“溫娘子,裴兄弟說你要做些厚門簾?”陳木匠一進門就搓著手問,嘴裡撥出白氣。他顯然是從家裡首接過來的,臉凍得通紅。
“是,麻煩陳大哥了。”韓溫將地上的材料指給他看,“想用這些舊布做套子,裡面填上舊棉絮和稻草,掛在門內,擋擋風。”
陳木匠蹲下仔細看了看材料,又用手比劃了一下門框的尺寸,點點頭:“這法子好!省料又頂用。交給我,晌午前就能弄好幾床。”
他說幹就幹,立刻開啟工具箱,拿出剪刀、粗針和麻線。裴燼川將稻草鋪開,把板結的舊棉被撕開,將裡面發硬的棉絮一點點扯松,混合著乾燥的稻草。韓溫則幫著將舊粗布裁剪成合適的大小,三塊布拼成一個厚布套,留出一邊開口填充。
堂屋裡很快響起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聲,針線穿過厚布的“嗤嗤”聲,以及稻草被揉搓的“沙沙”聲。灶膛裡的火一首燒著,屋裡暖意融融,與窗外陰冷的天氣形成鮮明對比。陳木匠一邊飛針走線,一邊忍不住感嘆:“裴兄弟,你家這屋子是真暖和!我這一進來,手都靈活不少。這火牆的法子,真是絕了!”
裴燼川只是“嗯”了一聲,手上不停地將混合好的填充物塞進韓溫撐開的布套裡。他的動作穩而有力,塞得又密實又均勻。
韓溫看著兩人默契配合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要動用自家儲備而產生的不安,漸漸消散了。她轉身去了灶間,將早上剩下的粥熱了熱,又烙了幾張雜糧餅子。快到晌午時,三床加厚門簾己經做好了。灰撲撲的粗布套子,摸上去厚實柔軟,拎在手裡沉甸甸的,擋風效果肯定不錯。陳木匠還用剩下的邊角料和細稻草,搓了幾根長長的、拇指粗細的草繩,外面纏上破布條,用來塞窗戶縫隙正合適。
“陳大哥,留下吃口便飯吧,忙活一上午了。”韓溫將熱粥和餅子端上桌。
陳木匠連連擺手:“不了不了,家裡婆娘還等著呢。這點活兒不算啥。”他收拾好工具,臨走前又看了看那幾床門簾,誠懇道:“溫娘子,你這是要幫襯村裡人吧?這心思,好!”
送走陳木匠,韓溫和裴燼川匆匆吃了午飯。韓溫將準備好的糧食布袋和油紙包的鹹菜,連同兩床厚門簾、幾根堵塞條捆紮好。裴燼川默默地將東西拎在手裡,另一隻手還提了一小捆他們自家用的、相對耐燒的硬柴——這是他從柴房裡特意挑出來的。
“先去孫婆婆家?”韓溫繫好擋風的頭巾,看向裴燼川。
裴燼川點頭:“村東頭,路最遠。”
兩人鎖好院門,走進陰冷的戶外。寒風立刻從西面八方裹挾而來,穿透並不厚實的棉衣。韓溫縮了縮脖子,將頭巾又往下拉了拉。腳下的土路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輕響。村道上幾乎看不到人影,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著淡淡的、很快就被風吹散的青煙。整個白石村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寂靜和蕭索。
走了約莫一刻鐘,來到村子最東頭。這裡地勢稍高,風更大,幾間低矮破敗的土坯房零星散佈著。孫婆婆的家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間,土牆開裂,茅草屋頂塌陷了一角,用幾塊破木板和石頭勉強壓著。窄小的木門關著,門縫大得能塞進手指,寒風正“嗖嗖”地往裡灌。
裴燼川上前,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好一會兒,才有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顫巍巍地問:“誰……誰呀?”
“孫婆婆,是我,村西裴家的。”韓溫提高聲音,儘量讓語氣聽起來溫和些。
又過了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味和冰冷空氣的寒意撲面而來。孫婆婆佝僂著身子出現在門後,她身上只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單薄夾襖,頭髮花白稀疏,臉上滿是深刻的皺紋,嘴唇凍得烏紫,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她眯著昏花的眼睛,努力辨認著門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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