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溫將剩下的點心包好，放進櫃子裡。甜味還在舌尖殘留，但心裡己經沒了那份輕鬆。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陽光很好，雪化得很快，泥土露出的部分越來越多。但那些泥土，在陽光下顯得乾硬，板結，絲毫沒有春天該有的鬆軟溼潤。她想起村裡老人說的“春旱”，想起去拜年時，幾個老農蹲在地頭愁眉不展的樣子。開春在即，如果土地真的旱成這樣，春耕怎麼辦？秋收怎麼辦？她轉身，看向裴燼川。男人己經檢查完弓箭，正坐在炕沿上，擦拭一把短刀。他的動作沉穩，彷彿天塌下來也能頂住。但韓溫知道，有些事，光靠一個人的力量不夠。她需要了解更多，準備更多。這個年，過得很快。而真正的考驗，就要來了。
正月十五的元宵節，村裡沒有半點喜慶氣氛。
往年這時候，家家戶戶多少會掛盞燈，孩子們提著簡陋的燈籠在村裡跑，笑聲能傳很遠。今年，連狗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韓溫站在院門口，看著村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風颳過，捲起地上的塵土，打在臉上生疼。空氣裡沒有一絲溼潤的氣息，只有乾冷，像刀子一樣割著皮膚。
她裹緊棉襖，朝村東頭的田地走去。
田地在村外，一片連著一片，本該是褐色的泥土，現在卻呈現出一種灰白的顏色。田埂上，蹲著幾個身影。韓溫走近了，認出是村裡的老農李老伯、王大爺，還有幾個面熟的佃農。他們蹲在那裡，像幾塊石頭，一動不動。
韓溫走到田埂邊，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土。
土塊堅硬如石，捏在手裡，硌得掌心生疼。她用力一掰，土塊裂開，裡面也是乾的，沒有半點潮氣。碎土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揚起細塵，嗆得她咳嗽了一聲。
“溫娘子也來看地？”李老伯轉過頭，臉上溝壑縱橫，眼神渾濁。
韓溫點點頭：“李伯，這地……”
“完了。”李老伯打斷她，聲音乾澀，“今年這地情，比去年這時候還差。去年正月十五，地皮好歹能踩出個腳印，今年呢？”他抬起腳，狠狠踩下去——地面紋絲不動，只發出沉悶的“咚”聲。
王大爺嘆了口氣，菸袋鍋子在手裡轉著，卻沒點：“往年這時候，該準備翻地了。你看這地，鋤頭下去，怕是要崩出火星子。”
“翻不動，怎麼種？”旁邊一個年輕些的佃農喃喃道，“種不了，秋收吃什麼？”
沒人回答。
風又刮過來，吹得田埂上的枯草簌簌作響。遠處，幾棵光禿禿的樹在風裡搖晃，枝幹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骨頭在響。
韓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塵土粘在手上，拍不乾淨。她看著眼前這片灰白的土地，心裡沉甸甸的。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個世界，沒有灌溉系統，沒有抗旱種子，沒有天氣預報。這裡的人，靠天吃飯。天不下雨，地不化凍，就是絕路。
“溫娘子，”李老伯忽然開口，“你家那幾畝地，去年收成不錯。今年……有打算嗎？”
韓溫看向他。老人眼裡有期待，也有絕望。期待她能有什麼辦法，絕望於這世道本就如此。
“再看看。”韓溫說，“我去鎮上打聽打聽。”
“鎮上……”王大爺搖搖頭，“糧價己經漲了。”
韓溫心裡一緊：“漲了多少？”
“糙米，年前一斗三十文，現在要西十文了。”年輕佃農低聲說，“我昨天去問的，掌櫃的說，過幾天還要漲。”
西十文。
韓溫快速在心裡計算。一斗米約合十二斤，一個成年男子一天至少要吃一斤米，家裡現在有她和裴燼川，作坊裡還有張寡婦、李大山的媳婦、另外三個幫工的婦人，加起來八張嘴。就算省著吃，一天也要七八斤米，一個月就是兩百多斤，將近二十鬥。按西十文一斗算，一個月光買米就要八百文。這還不算菜、鹽、油。
而她去年攢下的錢，滿打滿算也就十幾兩銀子。換算成銅錢，不過一萬多文。如果糧價繼續漲……
“溫娘子，”李老伯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要是去鎮上，能不能……幫我問問，有沒有便宜的陳米？摻了沙子的也行，能活命就行。”
韓溫看著他枯瘦的臉，點了點頭：“好。”
她轉身離開田埂。身後，幾個老農還蹲在那裡，像長在田埂上的枯樹樁。風颳過，捲起他們的衣角，露出裡面單薄的夾襖。
回到家，裴燼川正在院子裡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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