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狀若瘋癲，十指如鉤首抓韓溫面門，口中汙言穢語噴湧而出。韓溫下意識後退，卻因站得太久腳下一軟。就在那尖銳指甲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瞬間，一道黑影倏然橫亙在她身前。裴燼川甚至沒有大幅度的動作，只是抬手一擋一推，王氏前衝的勢頭便被硬生生止住，踉蹌著倒退好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啊——”王氏摔得尾椎骨劇痛，慘叫一聲，卻還不死心，手腳並用地又要爬起來。
“咚！”
溫老丈的柺杖第三次重重頓在青石板上。這一次，聲音沉悶如雷，帶著老人壓抑到極致的怒火。青石板被拐杖鐵頭磕出細小的白點，周圍幾片枯葉被震得彈起又落下。
“王氏！”溫老丈的聲音嘶啞卻穿透全場，“你還敢撒野！真當族規是兒戲嗎？！”
他往前踏出一步，蒼老的身軀在晨光中竟顯出幾分威勢。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王氏，那目光裡再沒有半分猶豫，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王氏被這目光釘在原地，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看著溫老丈，看著臺階上臉色鐵青的王保正，看著周圍村民一張張或鄙夷、或憤怒、或冷漠的臉，最後，目光落在韓溫身上——那個她從小欺負到大的孤女，此刻正站在那個煞星獵戶身後，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眼神卻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族長……”王氏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最後一絲僥倖，“族長，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令儀她、她恨我，她恨我佔了她家的田產，她故意編造這些來害我……那些銀錠，肯定是她偷了趙家的，對，肯定是她偷的！還有那封信，她找人仿寫的！族長您明鑑啊——”
“夠了！”溫老丈厲聲打斷。
老人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晨風拂過他花白的鬍鬚，也拂過祠堂前那棵老槐樹沙沙作響的枝葉。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人群的汗味、還有王氏身上那股子絕望的酸腐氣息。
溫老丈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他看到了陳老郎中手裡還捏著的那個瓷瓶，看到了地上散落的銀錠在晨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看到了刀疤李額頭上的血跡，看到了王有財癱軟如泥的醜態，看到了那些在“溫川記”做工的婦人家屬緊握的拳頭，看到了更多普通村民眼中壓抑己久的憤怒。
他也看到了裴燼川。
那個沉默的獵戶只是站在那裡，甚至沒有看自己，目光始終落在韓溫身上，一隻手虛扶在她身後。但溫老丈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壓力——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沉靜、更堅定的東西，像山一樣，不容撼動。
溫老丈心裡最後一點搖擺徹底消失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當族長也有二十載，見過太多事。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和稀泥，什麼時候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什麼時候……必須做出選擇。
今天，就是必須選擇的時候。
如果繼續偏袒王氏，族規就成了笑話，他這個族長也就當到頭了。溫氏一族在白石村本就勢微，再失了人心，以後如何立足？更何況，王氏母子勾結的是趙家，是買兇殺人的大罪！一旦事情鬧大，傳到縣裡，整個溫氏宗族都可能被牽連——縱容族親勾結外匪謀害人命，這是什麼罪名？
而趙家……
溫老丈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王保正。這位里正此刻正低著頭，額頭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掉，根本不敢看自己。
趙家勢大，得罪不起。
但今天這事，己經捂不住了。全村人都看見了，聽見了。如果自己強行壓下，別說裴燼川不會答應，這些村民也不會答應。尤其是那些靠著“溫川記”吃飯的人家，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們能忍？
溫老丈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他轉向王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王氏，你自嫁入我溫氏，三十餘年。你丈夫早逝，族中念你孤兒寡母不易，多有照拂。你侄女溫令儀父母雙亡，家產託付於你，本是信任。可你這些年，是如何待她的？”
王氏渾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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