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溫靠著槐樹，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遠處傳來張寡婦指揮婦女燒水的聲音，裴燼川帶著幾個還有餘力的漢子在清理蟲屍，鐵鍬剷起蟲屍的沙沙聲混著石灰遇水的滋滋聲。她努力集中精神，想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但高燒讓思維像一團漿糊。就在意識即將渙散的邊緣，她聽到田埂那頭傳來李大山嘶啞的詢問：“裴大哥，溫娘子說的‘辦法’……到底是啥辦法？”裴燼川沉默了片刻，剷土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響起他低沉的聲音：“先幹活。她既然說了，就一定有路。”
那聲音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韓溫的嘴角微微動了動，想扯出一個笑，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她閉上眼睛，任由黑暗一點點吞噬視野。耳邊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她身邊蹲下，粗糙的手掌貼上她的額頭。
“燒得更厲害了。”裴燼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焦灼。
“沒事……”韓溫的聲音輕得像蚊子，“讓我……靠一會兒就好。”
裴燼川沒說話，只是將一件帶著體溫的外衣披在她身上。那衣服上沾著泥土、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氣，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安穩。她聽見他起身離開，腳步聲沉穩有力，繼續去指揮清理工作。
遠處，青陽鎮的方向，太陽正緩緩西沉。
***
同一時刻，青陽鎮，趙府。
趙永年坐在花廳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隻青花瓷茶盞。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茶湯清亮，香氣嫋嫋。他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喉間發出滿足的輕嘆。
花廳裡鋪著光可鑑人的水磨青磚，西角擺著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著時令的芍藥。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雖非名家手筆，卻也裝裱得頗為精緻。八仙桌上擺著幾碟點心——桂花糕、綠豆酥、芝麻糖，都是鎮上“福順齋”的招牌貨色。
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管家弓著腰，快步走進花廳。他五十來歲，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綢緞長衫，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額頭上卻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他走到趙永年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老爺。”
“嗯。”趙永年眼皮都沒抬，“外面怎麼樣了？”
“回老爺的話，”趙管家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糧價己經漲到十倍了！咱們‘永豐糧行’門前，從早上到現在，一首圍滿了人。有本鎮的，也有從周邊村子趕來的，都是來買糧的。可咱們按老爺的吩咐，每天只放一百斤出來，還限購，一人最多買三斤。那些買不到的，就在門口哭啊，求啊，有的甚至跪下了……”
趙永年又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哭？求？跪？”他放下茶盞，瓷器與紅木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讓他們哭去，求去，跪去。等他們哭夠了，求夠了，跪夠了，自然就會明白——這世道，眼淚不值錢。”
“是，是，老爺說得對。”趙管家連連點頭，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道，“只是……老爺，這價……是不是太高了些？十倍的價，尋常人家哪裡買得起？萬一……萬一激起民變……”
“民變？”趙永年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站起身，揹著手踱到窗前。窗外是趙府的後花園，假山流水，亭臺樓閣，幾株石榴樹開得正豔，火紅的花朵在夕陽下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更遠處，是高高的圍牆，將府內府外隔成兩個世界。
“民變？”趙永年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滿是嘲諷，“他們現在連飯都吃不上，哪有力氣變？餓得前胸貼後背的人，走路都打晃，還能拿起鋤頭造反？笑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趙管家臉上，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冷光。
“你記住，人這東西，最是賤骨頭。太平年月，你給他一口飯吃，他嫌你給得少，嫌飯糙。可到了災年，你給他半口餿飯，他都能給你磕頭叫祖宗。現在十倍價算什麼？等他們餓得差不多了，把家裡最後一點銅板、最後一件值錢的東西都掏空了，到時候，二十倍、三十倍，他們也得買。”
趙管家聽得心驚肉跳，卻不敢反駁，只能連連稱是。
趙永年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面的茶葉。
“再說了，”他慢悠悠地說，“你以為我抬價，只是為了賺這點錢？”
趙管家一愣：“老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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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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