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繼續擦拭。
溼布擦過她的額頭，擦過她的臉頰，擦過她汗溼的脖頸。布很快變熱了，他又去浸溼，擰乾，回來繼續擦。
一遍，又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韓溫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
裴燼川放下布，坐在炕邊，看著她。
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躍，勾勒出她消瘦的輪廓。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鼻樑挺首，嘴唇因為發燒而乾裂起皮。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也像是在為什麼事情發愁。
裴燼川伸出手，想撫平她眉間的褶皺。
手指停在半空。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那時候，她穿著破舊的嫁衣，被舅母推搡著走進這個院子。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澗裡的泉水，清澈，卻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疏離和警惕。她看著他，沒有害怕，沒有羞澀，只有一種冷靜的打量和評估。
那時候他想，這姑娘，不簡單。
後來，她果然不簡單。
她認得出山裡的野菜，知道怎麼處理那些有毒的植物，懂得輪作和堆肥，會做醬菜，會算賬，會做生意……她像一株野草，在這個貧瘠的山村裡，硬生生紮下根，抽出芽，開出花。
她改變了這個家。
也改變了他。
裴燼川的手緩緩落下，輕輕握住韓溫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卻佈滿了繭子和細小的傷口。虎口處有一道新傷，是前幾天處理山藥時被山藥汁液灼傷的，己經結痂，但周圍還紅腫著。
他握得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韓溫的手在他掌心裡動了動。
“……蝗蟲……”她又在囈語，“要提前準備……石灰……煙燻……”
裴燼川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眶有些發紅。
***
天快亮的時候，張寡婦來了。
她端著一個陶碗，碗裡是稀薄的米湯，上面飄著幾片野菜葉，還有——一小塊拇指大小的、煮得發白的肉。
“這是……”張寡婦把碗遞給裴燼川，聲音壓得很低，“我家二小子昨天在溪邊摸到的一條小魚，我熬了湯，把肉剔出來了……不多，給裴娘子補補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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