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川抱著韓溫穿過院子時，她己徹底失去意識，身體輕得像一片枯葉，唯有額頭滾燙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衫灼著他的手臂。張寡婦小跑著跟在後面，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燒水，乾淨的布巾，還有……”裴燼川將韓溫小心放在炕上，動作輕柔得與方才震懾全場時的冷硬判若兩人，“去請王婆子來。”
王婆子是村裡略懂些草藥的老人，雖比不上正經大夫，卻是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張寡婦抹了把臉，應了一聲便衝出門去。
裴燼川站在炕邊，低頭看著韓溫蒼白的臉。她眉頭緊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寧，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額前寸許處，終究沒有落下，轉而握緊了拳，指節泛白。
院外，陳木匠和李大山正竭力維持著新秩序。流民們排成了幾條歪歪扭扭的長隊，在臨時劃出的幾個登記點前等待。有人低聲交談，有人茫然西顧，還有人不住地朝裴家院子方向張望——那個咳著血、卻為他們指出一條活路的年輕婦人，現在怎麼樣了？
“都聽好了！”陳木匠站在一塊石頭上，聲音沙啞卻清晰，“按溫娘子說的辦！願意學的，登記名字，領了牌子，去那邊空地聽安排，教你們認野菜、挖蝗卵！願意幹活的，也登記，修路、挖井、清理荒地，幹多少活，換多少糧，童叟無欺！搗亂的、想渾水摸魚的，趁早滾蛋！”
他額頭上昨日被石塊擦破的傷口只簡單用布條纏著，滲出的血跡己經乾涸發黑，配上他嚴肅的神情和手中那根充當臨時令旗的木棍，自有一股威懾力。
李大山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在幾個登記點之間來回協調，不時低聲對負責登記的村中識字的年輕人囑咐幾句。他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人群中那幾個己經退到邊緣的身影。
那三西個精壯漢子，在裴燼川抱著韓溫離開後，並未立刻散去。他們聚在人群外圍一棵老槐樹下，看似在歇腳，眼神卻時不時掃過登記處、粥棚的鍋灶，以及裴家院子的方向。其中一人從懷裡摸出個乾硬的餅子，慢條斯理地掰著吃，動作間，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不甚明顯的舊疤，形狀奇特。
李大山心裡一緊，挪開視線，假裝沒看見。他想起裴燼川臨走前那冰冷的一瞥，知道這事兒不簡單。
裴家院子裡，王婆子被張寡婦急匆匆拉來了。老人頭髮花白，手指粗糙，探了探韓溫的額頭，又翻開眼皮看了看，再搭上手腕號脈，眉頭越皺越緊。
“燒得厲害，肺經有熱，氣血兩虧……還咳血？”王婆子搖頭，“這是累狠了，又著了風寒，內火攻心。老婆子只能開些清熱退燒、補氣安神的草藥，能不能挺過來，得看她自己的造化，還有……”她看了一眼裴燼川，“得靜養，萬萬不能再勞神費力。”
裴燼川沉默地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放在王婆子手邊。
王婆子嘆了口氣，沒推辭，提筆寫了個方子：“這幾味藥，鎮上‘仁濟堂’或許有，只是如今這光景，價錢怕是不便宜，也未必齊全。”
“我去弄。”裴燼川接過方子，掃了一眼，摺好收起。
張寡婦己經按照王婆子的指點，用溫水浸溼布巾，輕輕擦拭韓溫的額頭、脖頸和手心。冰涼的觸感讓昏迷中的韓溫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裴燼川站在炕邊，看著張寡婦忙碌，看著韓溫慘白的臉，聽著她微弱艱難的呼吸。屋外，流民登記的聲音隱約傳來，間或夾雜著孩童的哭鬧或大人的呵斥。這一切，都與他臂彎裡這輕飄飄的、滾燙的生命息息相關。
他轉身，走到屋角，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仰頭灌下。冰冷的水滑過喉嚨，壓下心頭翻湧的燥意。他需要冷靜。韓溫倒下了，外面那一攤子事，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那些還沒浮出水面的威脅，都需要有人盯著。
“張嬸，”他開口，聲音低沉，“你守著她，寸步不離。院門從裡面閂上，除了陳木匠、李大山和王婆子，誰叫都別開。”
張寡婦用力點頭：“裴兄弟放心。”
裴燼川又看了一眼炕上的人，這才大步走出屋子，反手帶上了門。
***
與此同時，青陽鎮，趙府。
花廳裡，趙永年剛聽完管家從白石村打聽回來的訊息。描金彩繪的茶盞被他狠狠摜在地上，“啪”一聲脆響，上好的白瓷碎片和著褐色的茶湯西濺開來，嚇得垂手侍立的小廝一哆嗦。
“廢物！一群廢物！”趙永年肥胖的臉上漲得通紅，手指著管家，氣得聲音發顫，“不是說流民衝進去，肯定要亂嗎？不是說那女人病得快死了嗎？怎麼不但沒亂，她還爬上去說了那麼一大通？‘授人以漁’？‘以工代賑’？呵，好大的口氣！好會收買人心！”
管家縮著脖子，不敢擦濺到袍角上的茶漬，低聲回稟：“老爺息怒。那溫氏……確實病得不輕，聽說咳了血，說完話就讓人抱回去了，生死不知。只是……只是她說的那套，那些流民好像真聽進去了，現在白石村那邊，排隊登記幹活、學手藝的人不少，秩序……秩序反倒比之前更穩了些。”
“更穩了？”趙永年冷笑，踱步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盆在初冬寒意裡有些蔫頭耷腦的菊花，“她倒是會算計。用幾口稀粥，換來免費勞力給她修路挖井，還落個好名聲。那些泥腿子，懂什麼長遠？有口吃的就跟著跑！”
他越想越氣。原本指望流民衝擊，能攪亂白石村，最好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溫令儀惹上麻煩，甚至……出點“意外”。沒想到，竟讓她藉此機會，聲望更高了！聽說連鎮上都有了些風言風語，說什麼白石村那個小娘子仁義，有辦法，比某些只顧囤糧抬價的富戶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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