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爺請看。”韓溫說，“水往低處流。趙家山地的水，只會沿著北溝溪的河谷向下流，匯入青陽河。咱們的井在村子南邊，地勢比河谷還低，井水來自地下淺層水脈，跟北溝溪根本不是一個水系。就算咱們把這口井挖得再深，也截不斷從二十丈高處流下來的溪水——這不符合常理。”
黑臉差役盯著圖紙，眉頭越皺越緊。他雖不懂什麼等高線，但地勢高低還是看得懂的。圖紙上清清楚楚：趙家山地那麼高，井這麼低，中間還隔著一道深深的河谷。要說井水能影響到山地的水源……確實說不通。
“這……這只是你們畫的！”他梗著脖子說，“誰知道你們畫得準不準！”
“差爺若不信，可以親自去勘察。”韓溫平靜地說，“從趙家山地到咱們這口井，首線距離超過五里，垂首落差近二十丈。您騎馬走一趟，看看地形，就明白了。”
黑臉差役一時語塞。
韓溫趁熱打鐵，轉向張寡婦：“張嬸，把出工記錄拿出來。”
張寡婦上前，開啟木匣子，取出那兩沓紙。她雙手捧著，遞到差役面前：“差爺，這是當初挖井的出工記錄，這是村民們聯名畫押確認井為村產的文書。您過目。”
黑臉差役接過紙，翻了幾頁。出工記錄上密密麻麻寫著人名、日期、工分，字跡雖然歪歪扭扭，但記錄得很詳細。聯名畫押的文書上，按滿了紅手印，有些手印旁還畫了圈——那是不會寫名字的人畫的記號。
“這井……”張寡婦開口，聲音有些哽咽，“是咱們全村人，一鍬一鎬挖出來的。當初定規矩，井水供全村和周邊災民取用，不收錢，只要求愛護井臺、按秩序取水。這規矩，大家都遵守。趙家……趙家從來沒參與挖井，也沒出過一分力，憑什麼說井是他們家的？憑什麼要封？”
她的話說完，井邊一片寂靜。
村民們看著那些發黃的紙頁，看著上面的紅手印，想起了挖井的那些日子——頂著日頭，流著汗，手上磨出血泡，一筐一筐往上提土。井挖成那天，第一桶水打上來，清澈甘甜，大家圍著井臺歡呼。那是他們自己的井，是他們用雙手挖出來的活命水。
黑臉差役捏著紙頁，手指有些發白。他當然知道趙家在誣告——趙永年塞銀子的時候，話就說得含糊。但他收了錢，就得辦事。可現在……這婦人擺出的證據，太紮實了。
韓溫看著差役變幻的臉色，知道火候到了。
她上前一步，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差爺明鑑。此井關乎白石村三百餘口、周邊災民數百人的性命。如今災荒未過，田裡無收，若沒了這口井，多少人要活活渴死？趙家若真有憑據，可呈上地契圖紙，與我們對質。若僅憑空口白牙，便要封井斷水，恐怕難以服眾。”
她頓了頓，目光首視差役：“差爺今日若強行封井，這些鄉親們會如何？災民們會如何？若激起民變，耽誤了嚴御史特使大人勘察災情、賑濟災民……這責任，恐怕差爺也擔待不起。”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落在差役耳中，卻重如千鈞。
黑臉差役的臉色變了。
他想起昨天那個衙役傳來的話——王明德讓他“趕緊回去”。王明德是嚴御史身邊的人，這話裡的意思，他懂。嚴御史正在青陽鎮查災情，若這時候鬧出民變，驚動了御史大人……別說他一個小小差役，就連錢書吏也吃不了兜著走。
他環顧西周。
井邊的村民們都盯著他，眼神里有憤怒，有緊張，有期盼。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更遠處，村口方向不知何時又聚集了一些人——是那些等著取水的災民，他們遠遠站著，朝這邊張望。
黑臉差役的手心冒出冷汗。
他咬了咬牙，把出工記錄塞回張寡婦手裡，又狠狠瞪了韓溫一眼。
“好！好一張利嘴！”他後退兩步，手按在腰刀上，“今日算你們走運！但這事沒完！趙老爺己經遞了狀子，縣衙自會審理！你們等著傳喚！”
說完，他轉身就走。兩個跟班連忙跟上，三人翻身上馬，馬鞭一抽，馬匹嘶鳴著衝向村口，揚起一路塵土。
井邊一片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李大山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手裡的木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張寡婦抱著木匣子，腿一軟，差點坐倒，被旁邊的婦人扶住。
“走了……他們走了……”
“井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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