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逍右腳還在晃，鞋尖朝天，晃得不疾不徐。
夕陽沉盡後，天光沒徹底黑透，是那種青灰泛紫的調子，像一碗放涼了的藕粉湯。院中石板微潮，踩上去不滑，但能沁出一點涼意。他閉著眼，眼皮底下丹鳳眼的弧度沒變，月牙狀的紋路淺淺浮著，呼吸勻長，連耳根都沒動一下。
軟塌邊那抽屜半開著，是昨兒鐵牛搬柴火時撞歪的，沒關嚴實。裡頭露出一截紅絲線——纏得密實，打的是妖界最老派的同心結，線頭還沾著點沒撣淨的桃粉香灰。
風從東牆豁口鑽進來，不大，卻剛好撩起那截紅絲線，輕輕一顫。
“啪。”
一聲極輕的響。
不是木頭裂，也不是瓦片落，是狐耳抖動時絨毛擦過空氣的動靜。
林逍沒睜眼，但右腳晃得慢了半拍。
銀白狐耳從牆頭探出來，接著是半張臉，再然後是整條人影踏著青石板無聲落地。塗山雪來了，裙襬沒揚，紗衣沒飄，連腳踝上那串狐狸鈴鐺都啞著聲，只有一雙豎瞳在漸暗的天光裡泛著冷光，直直釘在那抽屜上。
她沒說話。
指尖一勾。
抽屜“吱呀”彈開三寸。
婚書飛出，懸在半空，卷軸未展，紅綢已繃緊，尾端那撮銀白狐毛被氣流帶得微微飄動。
塗山雪伸手，兩指捏住卷軸一端，緩緩展開。
紙是妖界千年寒潭底撈出的冰蠶絲，薄如蟬翼，卻韌得刀砍不斷。上面墨跡是用九尾狐心血混硃砂寫的，字字發燙，每一道筆畫都像活的，在暮色裡隱隱浮動。
她盯著那行“奉塗山君諭，擇吉日迎逍遙客棧少主林逍歸宗，締雙修盟約，永契不移”，唇角往下壓了壓，沒出聲。
可九條尾巴，一條、兩條、三條……悄無聲息地豎了起來。
尾尖開始冒火。
不是烈焰，是幽幽赤紅的小火苗，像燭芯剛燃起時那一點豆大光暈，安靜，卻燙得空氣微微扭曲。
林逍眼皮猛地掀開。
丹鳳眼全睜，月牙狀的弧度瞬間拉平，瞳孔裡映出九簇跳動的火苗，還有塗山雪繃緊的下頜線。
他沒坐起，也沒翻身，就那麼原地一滾，從軟塌右側滾到左側，後背貼著榻沿，雙手高舉過頭頂，掌心朝上，五指張開，像剛被拎出水的鹹魚。
“是零拼錯的！”
聲音清亮，毫無睡意，甚至帶點理直氣壯的冤枉勁兒。
話音剛落，院角堆著零件的破陶盆旁，傳來一聲斷續的機械音：
“零件……不是……故意的……”
零沒露臉，只有一縷細弱的蒸汽從盆沿嫋嫋升起，混著焦糊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機油味。
塗山雪眸光一凝，尾尖火苗“騰”地暴漲三寸，赤紅轉為灼金，熱浪撲面而來，吹得林逍額前銀髮向後一揚，連他腰間乾坤袋上的笑臉瓜子圖案都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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