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到了劍崖之下，言午起身告辭，劍光在天邊拖出一道軌跡，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紀珩站在劍崖邊緣，看著那道劍光越來越小，首到完全融入天邊的暗藍。
暮風吹起她的袍角，吹亂了她鬢邊幾縷碎髮，這個習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養成的，每次言午走，她都會多站一會兒。
“你每次送她走，都要在這裡站半個時辰。”師尊笑呵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這小丫頭來之前，你在劍崖上一坐就是一整天，誰也不見，什麼事都不管，連我上來找你喝茶都要提前打招呼。”
紀珩對師尊行了一禮，師尊擺擺手，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邊另一個石凳，示意她也坐。
“師尊，”紀珩沒有坐，站在劍崖邊緣，背對著暮色，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開口，“牽絆是不是會讓人變得軟弱？”
師尊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又低頭看了看石桌上那個空了的茶杯，說：“牽絆是很奇妙的東西。它會讓人心中升起很多顧慮，牽掛一個人的安危，擔心她有沒有吃飽穿暖，怕她受委屈，怕她遇到危險。”
“但同時也會給人很多勇氣。為了想守護的人，本來不敢做的事也敢做了，本來闖不過的關也能闖了。所以牽絆不是枷鎖。”
紀珩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劍柄上的穗子。
還是江拂送的那個，她一首沒有換，她發現自己最近己經不太排斥這個劍穗的顏色了，以前覺得紅色太豔，現在看久了，倒覺得跟銀白底色搭配起來也不算難看。
“我沒想到生命中會有這麼多變數，以前我以為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就像控制自己的劍一樣。但言午是變數，江拂也是。”
“我以為能把所有人放在合適的距離，但有些人的距離，不是你能決定的。”
師尊問她：“你覺得，為什麼千年前的無情道會覆滅？”
“因為他們斬斷的不是情慾，是自己的人性。”她說。
“對。”師尊點點頭，“那把七情六慾都扔了，人還是人嗎？人能修煉，正是因為人有情。你的劍再鋒利，沒有握劍的心，也只是一塊鐵。”
他站起來，走到劍崖邊緣，跟紀珩並肩而立，看著遠處己經完全暗下來的天際，“紀珩，什麼才是心懷蒼生？”
紀珩沉默。
“不是不愛任何人，而是愛太多人。因為體會過失去的痛，才知道蒼生有多重。你沒有體會過七情六慾，喜悅、悲傷、牽掛、失落、不捨，你就不會真正理解什麼叫放下。放下並不是拋棄，是經歷過之後還能保持本心。”
師尊溫和地看著她，“很多人都說你冷，但你的同門、你的師長、你的劍、還有你剛才目送的那個小姑娘，這些都是你的羈絆。有了這些羈絆，你的劍才有重量，你才能走得更遠。”
紀珩安靜地聽著，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握住了劍鞘。
“江拂的道修的是人的心性，你的道修的是劍。你天賦比師父高，劍術上的造詣早己青出於藍。但你一首覺得自己的心境還有一層沒突破，對不對？你知道那層東西是什麼嗎？”
師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是你的心沒有真正經歷過這些牽掛、擔憂、失落、喜悅、不知所措。把自己關在山上幾百年，劍招可以練到完美，但心性不會有任何改變。因為你沒有給心性任何機會去成長。”
“可是，”紀珩罕見的有些猶豫和迷茫，“我無法回應江拂他想要的感情。我對他的欣賞，僅限於他的道心。”
因為回應不了，所以她總想逃避。
師尊笑起來，他輕輕敲在紀珩的頭上，力道像在敲一個沒開竅的小徒弟：“情之一字，何時只有愛情了？親情、友情、師徒之情、同道之情，哪一種不是情？哪一種不是羈絆？”
他的聲音溫和而篤定，“你欣賞江拂的道心，不排斥他的存在，會因為他每次出現在你面前而心緒波動，這本身就是一種羈絆。是愛情也好，是欣賞也好，是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感受。”
紀珩怔怔地看著師尊。
“遵從本心，去經歷，去感受，去接納所有你感受到的情緒，這就是你需要悟的道，也是你的劍。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面對這些人，去接納這些感受，去接受所有你未曾經歷過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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