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29章 入原(1)

作者:雅少公子·4小時前

車隊從人群讓出的通道里穿過去,幾十雙眼睛在兩側沉默地看著,像枯樹林裡幾十窩不動的鴉。

進了崖口,風聲驟然變了。

斷龍口兩壁如削,高逾百丈,風在其間擠成一股,嗚嗚咽咽,時如潮湧,時如人哭。走出十里,崖壁向兩邊退開——天地豁然鋪開,鋪開成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青灰色的荒原。

沒有草。沒有樹。沒有蟲鳴鳥叫。地面是一種碎裂的灰白土殼,一腳踩下去,咔的一聲輕響,像踩碎了什麼年深日久的東西。遠處,地平線上隆起一道道連綿的白色矮丘,在薄薄的天光下泛著骨頭的顏色——

因為那就是骨頭。

“列隊。檢鈴。”半錢先生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六十隻銅鈴次第輕響,一聲不缺。他跳下車轅,從藥擔裡取出羅盤,擺在掌心——盤針瘋了似的打轉,轉了七八圈,顫顫地指向一個方向,又猛地彈開。他收了羅盤,取出一截乾柴和火折,一試——火折的火苗剛探頭,就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掐滅了,試了三回,三回都滅。

“果然。”他把火折收好,從容得像在驗證藥方,“老丈的話,句句是真。都記住三條:白日看日影行進,我來定向;夜裡緊靠車隊,鈴響為界,出界一步,先喊名字;火點不著,就不點——原裡的夜,寧可黑,不可亮。”

隊伍應了一聲,車輪碾上灰白的土殼,一步一步,進了這片八百年無人常住的死地。

頭一天走了六十里,平安無事。平安得反常——沒有追兵,沒有暗哨,連斷龍口方向都沒有一騎跟出來。辛九枯的幾十號人,就那麼客客氣氣地立在口上,目送他們走進荒原深處,像送客,又像——

“像送祭品進廟門。”石敢山靠在車裡,悶聲說出了所有人的感覺。

半錢先生執著韁,沒有接話。他心裡那盤棋上,斷龍口那一子已經翻明瞭:辛九枯不動手,因為不必動手。鑰匙、藥引、連同護鑰匙的人,正沿著八百年的祖制,自己走向鎖眼。敵人要做的,只是關照他們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直到用得著他們的那一天。

好。那就看看,誰先用著誰。

入夜,紮營。車圍成圈,騾馬在內,人靠著車。沒有火,晚飯是冷餅和水。天黑得徹底之後,眾人才發現原裡的夜與別處不同:沒有月亮——不是雲遮,是天上那輪月到了這裡,昏得只剩一團灰影;星星也稀稀拉拉,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天地間黑得渾然一體,只有六十隻銅鈴在夜風裡偶爾輕響,提醒人彼此還在。

三更時分,守夜的刀手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

眾人無聲地驚醒。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荒原深處,極遠極遠的黑暗裡,浮起了一盞燈。

青幽幽的一點,不搖,不晃,安安靜靜地亮著。看不出遠近——說它遠,它清楚得能看清焰形;說它近,鈴聲界內外分明什麼都沒有。它就那麼亮著,像有人在深不見底的黑水下,點了一盞長明燈。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

一盞一盞,次第浮現,斜斜地連成一線,從荒原深處一直排向隊伍的方向,像一條被人點亮的路。最近的一盞,就懸在鈴聲界外幾十丈處,青光盈盈,映得那一小片灰白土殼,像浸在水底。

“都閉眼!”石敢山低吼,“祖上傳過——原裡的燈,看久了攝魂!”

刀手們紛紛背過身去。半錢先生卻沒有閉眼。他望著那一線青燈,目光沉靜地從第一盞數到最後一盞——數完,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九盞。

不多,不少,九盞。

而他身邊,本該睡著的雷一鳴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被子滑落也渾然不覺。孩子睜著眼睛,直直地望著那排青燈,小臉上沒有懼色,只有一種近乎恍惚的專注,像在辨認什麼久違的東西。

“先生。”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誰,“你聽見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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