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原第十六天,隊伍貼著那條巨脊的西側南行。
按石敢山祖傳的路引,淵道正途須沿脊行七日,從一處名為“塌天豁”的斷口穿到脊柱東側,再折向東南,方是聽潮館的方向。這幾日行程順當,順當得讓人不安——青燈夜夜綴在三丈外,白日里骨原死寂,連風都像是繞著他們走。
第十六天黃昏,風裡忽然傳來了聲音。
先是極細的一縷,像錯覺;車隊停住,屏息再聽——沒錯,是人聲。順著風向,從巨脊東側、一片棘突環抱的谷地裡傳來,斷斷續續:
“……救……救命……有人麼——救命——”
刀手們齊齊看向車轅。
石敢山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原裡怎麼會有活人?!”
“有。”半錢先生側耳聽了片刻,“七個。三個還能喊,兩個只剩喘,還有兩個……在哭。口音是北邊的,喊法是跑江湖的——不是拾骨行。拾骨行的人到了絕路咬毒囊,不喊救命。”
“管他是誰!”一名年輕刀手急道,“見死不救——”
“閉嘴!”石敢山厲聲打斷,虎目環視,“都聽老朽說。祖上筆記寫得明白:脊上有陣。那片谷地棘突環抱,八成就是陣眼所在。聲音能傳出來,人出不來——那是陣在放聲音出來。”他轉向半錢先生,聲音壓得極沉,“先生,老朽把醜話說在前頭:這也可能是餌。青燈引不動我們,就換人聲。就算不是餌——進陣救人,誤了腳程是小,驚動了陣,暴露了行蹤,這一車一孩子怎麼辦?柄怎麼辦?”
“堡主說得都對。”
半錢先生點頭,點得誠誠懇懇。然後他跳下車轅,開始解藥擔。
“先生?!”
“隊伍不停,按路引走,今夜多行二十里再紮營——離這片谷地越遠越好。”他把藥擔裡的東西一樣樣往一隻布囊裡揀:銀針,藥面,三十丈藥線,火折——想了想,火折放回去了,原裡點不著——最後是那杆搗藥銅杵,“我去去就來。天亮前趕上你們。”
“胡鬧!”石敢山急得去拽他,扯得斷肋一陣劇痛,“你方才自己也聽見了——是不是餌都不知道!”
“是不是餌,進去就知道了。”半錢先生把布囊束上肩,語氣還是那麼平平常常,“堡主,是餌,我替大夥兒把它拆了,省得它明天換個聲音再來;不是餌——”
他望向那片暮色四合的谷地,谷中呼救聲又起,這一回,那兩個“在哭”的聲音裡,分明有一個是婦人。
“——不是餌,那就是七條命。我是醫家。醫家聽見喊救命,腿比腦子快,治不好的。”
“你——!那你帶上人!”
“陣里人多死得快。”半錢先生已經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車篷——雷一鳴正扒著篷沿看他,眼睛瞪得溜圓。他朝孩子揚了揚下巴,“看好銅環。看好堡主爺爺,別讓他拆繃帶。”
說完,青布身影幾個起落,沒入暮色裡的棘突之間,快得不像一個挑了半輩子藥擔的郎中。
石敢山立在原地,忽然咂摸出一點不對來——方才那幾個起落,一步七八丈,落地無聲。
哪個郎中,是這麼個走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