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排在塌天豁東口外三里，一處名叫“墜星崖”的絕地。
那是斷龍原東段一道百丈深壑，壑口如刀劈，壑底黑黢黢深不見底，傳說八百年前有星墜於此。半錢先生看中它，為的是三樣：崖口是東行必經之處，敵探躲不開這臺戲；崖高壑深，墜下去的東西尋回來要費一天工夫——足夠做手腳；還有第三樣，壑底常年盤著濃霧，霧裡看花，三分像，就是十分像。
戲本子，半錢先生連夜寫就，只與三個人對過：石敢山，雷一鳴，和死去的石七。
對雷一鳴那一場，最難。
“一鳴，過來。”當夜，避開眾人，半錢先生把孩子叫到跟前，“先生要告訴你一件事。這件事，全隊只有你和堡主知道全本——因為你說過，誰跟你在一塊兒，誰就危險。這句話，先生記著呢。所以這一回，不瞞你。”
他把死遁之計，從頭到尾，講給一個九歲的孩子聽。
雷一鳴聽完，半天沒有出聲。半晌，他問了一個大人都問不出的問題：“先生，明天以後，別人都哭你的時候——我可不可以不哭？我怕我哭著哭著，就當真了。”
“要哭。”半錢先生說，“哭，是戲裡最要緊的一折。可你記住——”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孩子的心口，“這裡頭知道真的就行。往後的日子裡，不管聽見別人怎麼說‘半錢先生死了’，你心裡就默唸一句話。”
“什麼話？”
“賬沒清，不死。”
孩子的眼圈紅了，用力點頭，把這四個字嚥進了肚子裡。
第二天，第五天頭上，戲開鑼了。
萬鈞來的時機，比戲本子上寫的還要準——地仙的腳步聲從西南方逼近時，正是黃昏，墜星崖口煙色四合。車隊“倉皇”東奔，輜重丟了一路；遠處兩撥敵探遙遙吊著，看得真真切切：
重傷的半錢先生，從擔架上掙扎而起。
他讓人把自己扶到崖口，遣散左右，獨自立在暮色裡——青布直裰，衣袂翻卷，身形搖搖欲墜，卻把最後一包藥粉揚手灑向來路。磷粉遇風，轟然燃起一道青白的火牆，那道枯瘦如山的身影破火而入，獰笑著的半張臉在火光裡明明滅滅——
崖口的郎中迎著那道身影，揚手，一枚半錢破空擲出。
那是敵探們看清的最後一個畫面：銅錢在火光裡劃出一線微芒，被一隻枯瘦的大手隨意拍飛；緊接著大手化掌為拳，隔空一擊——崖口半丈厚的岩層轟然崩裂，青布身影連人帶崖，被那一拳的罡風砸得倒飛出去，墜入百丈壑底的濃霧之中，連一聲喊都沒有留下。
崖上，狂性大發的地仙對著深壑咆哮半晌，循著另一股血氣，轉向南方，一步一步，去了。
車隊“搶”回來的，只有半幅染血的青布衣角。
當夜，全隊舉喪。哭聲是真的——六名刀手只有兩人知情，其餘人等，連同白日里遠遠綴著的敵探，一起看著石敢山白髮人送黑髮人一般，對著深壑重重叩了三個頭；看著那個九歲的孩子撲在崖邊，哭得撕心裂肺，聲嘶力竭，最後哭昏過去——
孩子是真哭。哭著哭著，他心裡那句“賬沒清，不死”唸了一遍又一遍，可眼淚還是止不住——他哭的不全是戲。他哭的是這一路：鎖雷祠的十七口，鎮嶽堡的白幡，塌天豁陷坑裡的石七——終於有一個可以放聲大哭的由頭，把攢了兩個月的眼淚，一次哭完。
半錢先生說得對。哭，是戲裡最要緊的一折。也是藥。
第七天，敵方的人下了壑底。
濃霧裡，他們找到了“半錢先生”：屍身被壑底亂石砸得不成樣子，唯獨面目依稀可辨——重傷，墜崖，七日，屍變，一切都對得上；身邊散落著摔碎的藥擔、半焦的布幡，懷裡護著一隻粗陶罐，罐裡淺淺一層半錢，撒了一地。
驗屍的是拾骨行裡最老的揀骨人。他驗了整整兩個時辰，驗骨齡，驗舊傷，驗指上的針繭——樁樁件件，與“行醫數十年的中年郎中”分毫不差。
屍身耳後、筋膜、周身大穴，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改容易貌的痕跡。
——當然沒有。那具屍身上的“郎中”，不是畫出來的，是七日之前，一位真正的醫家，以畢生醫術，一針一針、一味藥一味藥，從骨相到皮肉，替它養出來的。死人不會說謊；把謊養進死人身體裡的人，八百年也未必出一個。
七日後，一羽信鴿落進望川十千樓。三日後，北地的黑白兩道都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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