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過後的五天,淵心內外,都在清賬。
活口先清。聞家闔族百餘口,除死於借殼與首祭的七人,盡數救出——洩渠改道搶下了大半,桓正卿的騎隊從絲網裡拖出了其餘。這些人被安置在東緣鹽棧,晝夜有醫官看護;他們中的大多數,至今不知道自己在淵心跪了一天一夜,只當做了一場大夢,夢醒了,家主沒了,家也沒了。
賊人次清。拾骨行殘部四十餘,跪地棄械者三十七,負隅者七——桓正卿說到做到,跪地者不殺,一根繩串了,押往東緣。行主辛九枯,斷爪折骨,被單獨收監。這位望川黑市三年不露面的祖宗,被擒之後倒是配合得出奇:問什麼,答什麼,賬目、暗樁、錢路、人手,一五一十——
只在一件事上,他的嘴閉得像焊死的棺材。
“上頭是誰?”桓正卿審了三夜,第三夜把那份從他貼身處搜出的“偃”記密約拍在案上,“錢從偃記的櫃走,令從骨哨來——那位‘晏師傅’,如今在何處?”
辛九枯抬起深陷的眼睛,看了看案上的密約,忽然笑了,笑得像風穿空棺:
“校尉,老漢揀了一輩子骨頭,認得什麼骨頭撿得,什麼骨頭——碰都不能碰。”他往後一靠,闔上眼,“要殺便殺。那一位的事,老漢一個字也不知道。知道的,都死了。你去問聞崢罷——哦,聞崢也死了。”
審不動了。桓正卿倒也不急——七月十五那天,望川城門上貼出的那三大張賬目謄單,此刻已經隨著六百里加急,一份進了都察院,一份擺上了御案。通匯天下的“偃”字櫃三日前一夜封了門,人去櫃空;繩墨司裡簽發過兩道文書的那間房,房主“告老還鄉”,走到半路,被都察院的緹騎客客氣氣地請了回去。
傘,收了一角。傘後頭的天有多大,那是下一場雨的事了。
賬目再清。「霆獄」三件重聚一處,也重新分開:鍔與柄,暫由石敢山護回鎮嶽堡,待守印九族重整後再議封存;至於刃——
刃的去處,是雷萬鈞自己定的。
這五天裡,老地仙一直坐在淵心正中,九層殘臺之下,那隻“眼窩”的正上方。他不吃,不喝,不說話,懷中橫著那柄開了九成封的兇刃,像一尊守在門口的舊碑。眾人都看得出來:三拳破陣,燒盡了他坐關三百年最後的存續,這位前輩,是在等一個交代完後事的時辰。
第五天黃昏,他睜開眼,開口叫了兩個人的名字。
“雷一鳴。楚先生。”
“——來。”
淵心的黃昏,天色像一爐將熄的火。
雷一鳴在老人面前跪坐下來。五天裡孩子每天都來,送水,老人不喝;說話,老人不應;孩子就坐在旁邊,陪著,像陪著一座山。今天山開口了,孩子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已經懂了這意味著什麼。這幾個月,他懂得太多這樣的事了。
“小娃娃,不哭。”雷萬鈞的聲音很緩,像風吹過很老很老的鐘,“三百歲的人了,走得著了,是喜事。哭喪著臉,像什麼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