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工倕一敘之後的第三夜,白棲遲在鰲首找到了楚闕。
楚闕在給祝老代班。老鮫人熬了一個月,被他強令去睡兩個時辰——古歌換成了另一種鎮撫:他盤坐在鰲首凸甲上,掌心貼甲,以一炁如線,緩緩撫著那具龐大身軀裡的痛處。省著用的儲備,就這麼一分一分地淌出去。
白棲遲在他身邊坐下,破天荒地沒帶酒,也沒嗑瓜子。他望著遠處霧牆外那一線燈火——今夜數下來,四十七點了——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
“夫子,問你樁事。問完這一回,往後不問了。”
“問。”
“八月十八,咱們攏共多少人?滄家四十七口,能拿槳的十九個;鱗衛連祝老三十一位;船工兄弟倆;你,我,倆孩子。”白棲遲掰著手指,一筆一筆算,像在清點贓物,“對面:船四十七條往上,水傀成批,一頭隨時可能拆不成反而癱掉的鰲,一個算無遺策的匠人。夫子,這買賣我入夥那天就知道虧,可我這幾夜翻來覆去算——**不是虧,是沒底。**”
“所以問你那個老問題。蜃市那晚你問我‘圖什麼’,我拿話岔了。今兒換我問你——”他轉過頭,直直地看著楚闕,月白的衣袍在夜風裡翻卷,那張一貫玩世不恭的臉上,頭一回是全然的認真,“**你救世,圖什麼?**”
“你不是滄家的血,不是鱗族的盟,不欠這片海一文錢。你那身本事,去中原當國師,帖子堆成山;躲回西山教書,也是一世逍遙。你跑到這天邊的海坳裡,替一隻八百歲的鰲拆鍾,替四十七口外姓人擋四十七條船——圖名?你連‘半錢先生’的名都埋了。圖利?你連診金都收半枚。圖來世福報?我看你祭祖都不燒紙。”
“夫子,我白某偷了三十年,見過千百種人:圖財的,圖名的,圖權的,圖痛快的,圖心安的——個個我都看得懂。就你——”他的手指點了點楚闕,“我看不懂。看不懂的東西,我睡不著。”
鰲背的夜風,帶著鹹味,掠過兩人。
楚闕掌下的一炁沒有停。他望著掌下這座呼吸的山,安靜了片刻,反問:
“樓主,你拆過最難的鎖,是哪一把?”
“……京裡那隻機關匣。拆了三年沒開。”
“拆不開,你為什麼不扔?”
白棲遲一怔。
“三年。”楚闕緩聲道,“一隻匣子,賣不了,用不了,帶著還燙手。換個‘看得懂’的賊,早出手了。你不扔——你把它揣了三年,揣著它從京城追到望川,追到東海,追到今夜坐在一隻鰲的頭上,問我圖什麼。”
“樓主,**你**圖什麼?”
夜風裡,白棲遲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答不上來,對不對。”楚闕笑了笑,“因為那不是‘圖’。那把鎖不開,你咽不下這口氣——不是氣鎖,是氣這世上竟有你夠不著的東西、看不透的黑。你追這條線三年,賠進去多少家當?蜃市那箱貨,你哀嚎了三天——可讓你現在棄船上岸,你走麼?”
“……不走。”白棲遲啞聲道。
“我也一樣。”
楚闕收回掌心的一炁,轉過身,正對著他。
“你問我圖什麼。我從前也這樣問過自己,問了很多年,後來在一座殺陣裡,八百年前的十萬亡魂替我問了最後一遍——那一夜我想明白了:**這世上有一種事,做它不是因為圖,是因為遇上了。**”
“路上遇見病人,醫家腿比腦子快——不是圖診金,是遇上了。祠裡遇見滅門,遇上了。燈滅了一盞,遇上了。這隻鰲病著還馱著祠,我既然已經站在它背上,摸到了它的痛——”他攤開手掌,掌心還殘著甲面的溫熱,“遇上了。”
“你管這叫救世。我管這叫**還賬**。天地生我百七十年,給了我這身本事、這副腦子——這是天借給我的本錢。本錢在手,路上遇見的每一筆爛賬,就都是我該管的賬。管不完——管不完就管眼前這一筆。”
“至於贏面。”他望向霧牆外那四十七點燈火,語氣平平常常,“樓主算的是船和人,我算的是另一本:那邊四十七條船,船上沒有一個人是為了自己的家在打;這邊八十來口,守的是自己的祠,自己的鰲,自己的八百年。這一筆,賬面上看不見——到了亥時三刻,看得見。”
白棲遲坐在鰲首,久久沒有說話。
許久,他忽然仰面倒下去,枕著手臂躺在溫熱的甲面上,望著滿天星斗,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了白明栽是算夜今,事本的人看年十三某白。得……“
”。手道知才手上,奇無平平都著看西東真**。西東真件是你**——話的裡行這我是你“,來起翹慢慢卻角,眼上閉他”。懂不看我是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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