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屈指。
“其一,**亂他的賬**。三套備份,壞一套,他的圖上就要添一筆‘何時壞的、誰壞的、真壞假壞’——十九處,五十七套,五十七筆賬。他不會漏記,正因為不會漏記,明日開戰,他的心思要分一縷在這五十七筆糊塗賬上。對我們,一縷就夠。”
“其二,**探他的底**。你摸清了三套備份的路數,摸清了棺在各船的艙位,還帶回了亥時鳴樓的時辰——這一趟的貨,比拔一百隻耳朵都值。”
“其三——”楚闕看著他,緩聲道,“**給一個人遞話**。遞到了。”
白棲遲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那兩根手指的手勢,那盞“碰巧”熄滅的燈。他忽然嘆了口氣,一屁股坐下,給自己倒了碗冷茶:
“夫子,你說句實話。救那六個人的時候,你算到今夜了沒有?”
楚闕研著明日要用的藥粉,頭也沒抬:
“沒有。”
“那筆賬我說過——記著,賬沒到收的時候。什麼時候收,怎麼收,從來不由記賬的人定。”他把研好的藥粉分裝進紙包,動作不疾不徐,“由**還賬的人**定。”
天光將明。兩人走出藥廬,立在祠前平臺上,向東望。
霧牆之外,海天線上,那四十七點燈火今夜一點也看不見了——全軍熄燈,禁聲。可正因為什麼都看不見,那片黑暗才前所未有地沉,沉得像一塊壓在海上的鐵。
鰲背上,最後的佈置也停當了:鈴陣三十六位各就其位;祠中雙鑰龕前,香換了新的;滄家的婦孺移進了背甲北坡的巖窖;十九名執刀的滄家人,在祠前默默地磨了一夜的刀。
祝老立在鰲首,沒有唱歌。老鮫人今夜省著嗓子——明夜,他的歌要當兵器使。
雷一鳴與滄念潮並肩站在祠頂,一個攥著環,一個攥著號旗。兩個孩子誰都沒說話,看著東方那片鐵一樣的黑,把彼此揣著的那顆珠子,都摸了一遍。
“師父。”下平臺時,雷一鳴忽然拉住楚闕的袖子,仰起臉,“明天……我們能贏麼?”
楚闕低頭看他。
這個問題,白棲遲在鰲首問過,用的是賬;滄承海在軍議上問過,用的是眼神;此刻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問出來,用的是最直的三個字。
楚闕蹲下身,與他平視,答得同樣直:
“不知道。”
“為師從不騙你。明天這一仗,賬面上,我們輸面大。”他握住孩子的肩,“可是一鳴,你記住兩件事。第一,輸面大,不是輸——賬面外的東西,明天亥時三刻才上桌。第二——”
他抬手,指向腳下這座溫熱的、呼吸著的山,指向山背上的祠、村、燈、人:
“**我們守的這些東西,八百年裡,賬面上就沒贏過。**”
“它們還在。”
東方,海天線的最深處,第一線魚肚白,正一分一分地透上來。
八月十八,到了。
八月十八,未時。
霧牆響了。
不是被撞破的——是被**量**破的。四十七條船在牆外一字排開,旗艦居中,那座包銅的高樓發出一長串低沉的嗡鳴,嗡鳴貼著水面推向霧牆,牆內的霧竟像被無形的梳子梳過,一綹一綹,向兩邊分開——三年測繪,工倕連這道八百年的霧,都摸清了紋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