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梅雨終於走到了尾聲。空氣不再黏稠得像泡過水的棉花，梧桐樹的葉子被午後偶爾露面的太陽曬得發亮。林薇安的孕七週，就在這種潮溼與晴朗的拉鋸中過去了，可她的孕吐依舊如影隨形。
早上最兇，每天早上睜開眼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機、不是看佑佑，是翻身下床衝進洗手間。胃裡空空的什麼都吐不出來，乾嘔幾下眼淚先下來了，她趴在馬桶邊沿緩了好一會兒，顧宸熙站在身後，手裡端著那杯己經涼了的溫水。她接過去漱了漱口，把杯子還給他，腿還有點軟。
顧宸熙扶她起來，她靠在他肩上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什麼時候是個頭。”他沒接話，攬著她的肩膀，然後給她接水刷牙，結果刷牙的時候又是一陣乾嘔。
洗漱出來，佑佑己經醒了，站在主臥門口往裡喊：“媽媽，媽媽，媽媽起床。”
林薇安走過去把他抱起來。他在她懷裡扭來扭去，指著窗外說：“天亮亮，出去玩。”
她說：“等媽媽吃完早飯好不好？”
佑佑想了想，說了一個字：“好。”
早飯又是一碗白粥和一碟酸黃瓜，不知道的還以為顧家苛待孕婦，可她現在早上就吃得下這兩樣。
林薇安喝了兩口，聞到佑佑碗裡煎蛋的油味，胃裡又開始翻攪，她放下碗。佑佑坐在寶寶椅裡，用叉子叉起一塊紫薯舉到她嘴邊，“媽媽吃。”
她張嘴咬了一小口，嚥下去——胃裡居然沒有翻。她又咬了一口佑佑手裡的胡蘿蔔，這一次也沒吐。佑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被咬了兩口的胡蘿蔔，又舉到她嘴邊，她搖了搖頭，佑佑把那塊胡蘿蔔塞進自己嘴裡嚼得眉開眼笑。
整個上午她的狀態都不太好，吐了三回。一次是陳姐在廚房煎魚，一次是聞到吳媽開啟消毒液，還有一次是於嵐工作室帶快遞過來的面料樣本——於嵐只是從袋子裡抽出來看了一眼，那股漿洗的氣味就讓她捂著嘴跑進了洗手間。
於嵐看著她的背影，把面料樣本重新塞回袋子裡。佑佑正趴在爬行墊上玩小汽車，聽到洗手間傳來的乾嘔聲，抬起頭看了那邊一眼，低下頭繼續玩，只是小汽車推得比剛才慢了。
中午稍好一些，能喝下小半碗小米粥，配一碟醬菜，還吃了三個蝦。
——
除了吐，她還困。不是晚上沒睡好的那種困，是從骨頭縫裡滲出的倦意，像身體裡住著一個瞌睡蟲，吃飽了瞌睡蟲就跑出來活動了，坐著就想躺著，躺著就能睡著。
午飯後，林薇安又困得睜不開眼。她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意識己經開始模糊。佑佑爬到她腿上喊：“媽媽，媽媽”，她沒應。他又喊了一聲，她還是沒應。他伸手掰她的眼皮，她睜開眼看著他，說：“媽媽困，讓媽媽睡一會兒。”
佑佑想了想，從爬行墊上拿起一本繪本，靠在她身邊自己翻起來。他翻到一頁畫著小企鵝的圖，指著那隻企鵝含混地說：“企鵝，媽媽困。”然後又翻了一頁，是一隻小熊，他說“小熊，媽媽困。”就這樣翻了好幾頁，每翻一頁都要重複一句“媽媽困。”
王姐從廚房出來看到他一個人坐在林薇安旁邊自言自語，走過去輕聲說：“阿姨帶你上樓睡好不好？媽媽睡覺，佑佑也該睡午覺了。”佑佑搖頭。
王姐伸手要抱他，他把身體往後縮，嘴裡喊著：“不要，佑佑要陪媽媽。”
林薇安被他的聲音吵醒，睜開眼看到他坐在自己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本繪本。
她把他摟進懷裡，說：“媽媽醒了，不睡了。”
佑佑拍了拍她的臉，說“媽媽乖。”
林薇安笑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你真是媽媽的小鬧鐘啊。”
佑佑沒聽懂，從他媽懷裡掙下去，繼續玩小汽車了。王姐站在旁邊看著，走過去小聲對林薇安說：“佑佑上午看您吐了好幾回，每次聽到您吐都要跑過去看。”
林薇安說：“我知道。”
王姐又說：“剛才您在睡覺，我就想抱他上去午睡，他不肯，說他陪著媽媽。”
林薇安說：“您讓他陪著我吧，沒事，他黏不了多久的，他一會兒就該困了。”
王姐嘆了口氣去廚房幫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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