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期第一天，上海的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掛在頭頂，把整座城市裹在裡面，隨時能擰出水來。
但仔細看，雲層卻不像之前那麼厚了。偶爾有一線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銀杏枝頭，薄薄的，像一層沒塗勻的金粉。
林薇安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那一線光落在院子裡的石板路上。光很窄，像有人在天上撕開了一道細細的口子。猶豫了一瞬，又消失了。
她把手搭在肚子上，前壁那個在動，一下一下的，不重，像在確認她還在。又像只是這個小傢伙發明了全新的折騰方式。
她低頭看著肚子，在心裡說“媽媽在呢”。又踢了一下，像是聽到了。她笑了笑，轉身走回沙發上坐下。
她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扶手，一隻手護著肚子，慢慢往下沉。坐穩了，靠在沙發背上，長出一口氣，把毯子拉上來蓋住腿。
她輕輕拍了拍肚子，“別急，等出了結果再說。”她不知道是在跟肚子裡的那個說，還是在跟自己說。又踢了一下，像在說“我不急，是你急了”。
前壁那個在動，後壁那個也在動。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她把手覆上去，感受著兩個方向傳來不同的頻率——一個快，一個慢；一個急，一個緩。
她忽然想分清誰是誰，但她分不清，只能感覺到兩道不同的節奏隔著她的肚皮交匯在一起，像兩條河在同一個河道里並行流淌。
佑佑在爬行墊上玩小汽車。他把那輛紅色的小汽車從墊子這頭推到那頭，又從那頭推回這頭，來來回回，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像是在模仿引擎。
他玩得很專注，依舊把小企鵝被他夾在胳肢窩底下，蝴蝶結歪了，翅膀也歪了，他渾然不知，只管推著他的小汽車，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沒有注意到窗外的天氣變化，也沒有注意到媽媽的肚子又大了一圈。
於嵐端了湯出來放在茶几上，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今天感覺怎麼樣？”
林薇安說：“還好。”
於嵐看著她，“腰還酸嗎？”
林薇安說：“有一點。”
於嵐沒再問，端起那碗湯，摸了摸湯碗，覺得燙了，才遞給林薇安。
林薇安慢慢喝了，不燙，剛好入口。
前壁那個又踢了一下，位置在胃部，頂得她有點噁心。她放下碗，等了一會兒，把手覆上去。小傢伙大概感覺到她的動作，又踢了一下，輕了一些，像是在道歉。
於嵐看著她的肚子，“最近動得厲害？”
林薇安說：“嗯，晚上也折騰，我睡不太好。”
於嵐沉默了一會兒，“過幾周，估計會更厲害。”
林薇安說：“我知道。”
她又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完了。
於嵐接過空碗，站起來，“我再去給你盛一碗”，林薇安說：“不用了，夠了。”
於嵐沒理她，己經走進廚房了。她又端了一碗出來，放在茶几上，“多喝點，補鈣”。
於嵐沒再說別的，上樓去了。
林薇安看著茶几上那碗冒著熱氣的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雲層又裂開了一道縫，那一線光比剛才寬了一些，落在院子裡的石板上，亮亮的，像一條細細的金色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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